晨雾未散。
程昱挑了那匹黄骠马,紧了紧鞍具,翻身上去。
怀里揣着一本名册,一方旧印。
名册是陈宫昨晚誊清的人口户籍,按户分列,青壮丶妇人丶孩童丶老弱各注其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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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是李家从陈留带出来的,刻着「陈留李氏」四字。
前川田垄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引水渠边的野草挂满露珠,马蹄踏过去,露水溅上马肚。
望楼上值夜的庄卫见是他,挥了挥手,没拦。
出了庄门上了官道,往东三十里到襄阳城。一路人烟渐密,先是零星田舍,再是成片稻田与桑林,进了城郊,路边开始有连排铺面和挑担货郎。
城门口,守门什长认得他。
程昱拱了拱手,什长让开路,多看了他一眼。
县衙在城东,靠着郡学。
门面两尊石兽被风雨磨得面目模糊。
程昱拴了马,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去。门廊下站着几个等候办事的人,其中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正跟旁边的文士抱怨今年的赋税。
「郡里催了三回了,又不是我不交,是下面佃户跑了三成,我找谁要去?」
程昱绕过他们,递了名帖。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里面传话让他进去。
杜县令刚用过朝食,坐在堂上喝茶。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县丞冯路,四十出头,瘦脸短须。
程昱上回办暂住文牒时见过他,知道此人不好说话。
程昱行礼,报了姓名,将名册和印匣放在案上。
冯路先开了口:「程先生又来了。上回的暂住文牒才办了几天,今日又有何贵干?」
「庄子修缮已毕,户籍田亩都需正式造册。」程昱将名册往前推了推,「定名岘隐庄,取岘山西麓隐居耕读之意,特来请县衙登记入册。」
杜县令翻开名册,翻到人口那页,手指停住。
「一千三百二十六口?」
「是。」
冯路偏过头也扫了一眼,眉头一挑,笑了一声,意味分明。
「一千三百多口人,在城西三十里占山立庄,修院墙,建望楼,编庄卫。」
他把玩着案上的笔架,漫不经心。
「程先生,你们李家这是来种地,还是来建坞堡?」
「种地。」程昱语气平稳,「庄子原址是荒了十年的旧军寨,我们收拾乾净住进去,一没圈占民田,二没与本地人家起过争执。前川已起田垄,冬麦下了种,纸坊也出纸了。」
「纸?」冯路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你们跑了上千里路,从陈留跑到襄阳,就为了种地造纸?」
程昱看着他:「正是。」
冯路放下笔架,身子往后一靠,目光从程昱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
「我听说,」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家主人——李乾原是陈留郡功曹。好好的朝廷命官不当,弃官南逃。程先生,你方才说你们是来种地的,我倒是想问一句:既是种地,何不在陈留种?陈留的土不比襄阳差吧?还是说——陈留那边待不住了?」
堂上安静了一瞬。
杜县令端着茶杯没说话,目光在程昱脸上停着。
程昱没动怒。
他知道这一关迟早要来。
李家南迁,上千口人拖家带口走了七百里,陈留那边的风声不可能不传到襄阳。
弃官丶南逃丶避祸——这几个字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本地官吏拿捏的。
「冯县丞所言,有对有错。」他开口了。
「哦?」冯安眉梢微动。
「家主李乾公,确是陈留郡功曹不假。但他并非弃官,而是向郡守王宏正式辞行交印,交接郡务五日后方才脱身。王郡守若不准,李家一个人也走不出陈留。」程昱顿了顿,「这是其一。」
「其二,为何不在陈留种地。」他看着冯路,「太平道在陈留遍地设坛,今年三月雍丘庙会,三千余人围攻县城。李家庄丁出战,死了人。七月,太平道探子夜伏庄子外围,被我们抓了。冯县丞若觉得这是种地的好地方——」
他停了一下。
「那我们换换。」
冯路脸色微变。
旁边杜县令放下茶杯,终于出声了:「程先生,冯县丞只是循例问几句,不必当真。」
程昱转向杜县令,拱了拱手:
「明公问什么我便答什么。李家南迁,不为占地,不为逃罪,只是不想死在陈留。到了襄阳,我们开荒种地,造纸办学,每一桩每一件都摆在明面上。若有人觉得我们另有所图——」
他看了冯路一眼,
「随时去庄上看看。纸坊丶田垄丶书院地基,都在那里,跑不了。」
他从袖中取出田亩册和纸坊工册,平整铺在案上。
田册上记着前川开荒的亩数丶下种的日期丶预计收成;工册上记着纸坊的产量丶工匠人数丶用料明细。
杜县令低头翻看,翻到书院地基图时,目光停了好一会儿。
「书院?」他抬头,「你们还办学?」
「小郎君在陈留时就办过书院,名育英。生徒百余人,所学经义为本,兼习农事丶算学丶舆地与器械。新书院选址在岘隐庄后山平坡,讲堂学舍本月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