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针线收回去了。她把那扇破窗户留给了丈夫。不是偷懒,是她知道他在看。他每天伏在案上刻竹简,累了就抬头。他需要一个方向去望。她不能把那扇窗户糊上,糊上了,他就只能看墙。
她只是转身进了厨房。灶是冷的。她蹲下来,从灶膛里摸出火镰,开始打火。打到第三次才打着。火苗舔着碎柴,蹿起来,照亮了她的脸。她把上次没舍得烧的那叠旧窗纸一张一张塞进灶膛。窗外驳斥状还在风里响,她看着火苗把旧窗纸烧成灰。
那些窗纸上是儿子五岁时糊的浆糊,那年他还没离家,还没替王阿公顶粮,还没在北境修边墙。她把灰扒进灶膛深处,站起来,开始烧水。水开之前,她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她在看什么呢。看那棵槐树,看那张被风吹得哗哗响的纸,看纸上那个被她一针一线教过怎么缝衣裳的孩子的名字。
陈同甫站在窗前。竹简上刻到「农时」两个字,农时。这两个字是儿子小时候问过他的词。「爹,什么时候种麦?」他答不上来。他只知道霜降之后要种麦,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从他爹那里学来了这个时间,他爹从他爷爷那里学来。从来没有人问过「为什么」。儿子问了。他没有答。
笔锋顿住。他把刻刀搁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正落下来。关中的春雪来得晚,槐树枝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树杈上的空鸟巢被雪填了半满,那只鸟再也没有回来过。雪落在那张驳斥状上,把墨迹洇开。陆明远的名字被雪水泡得模糊了,墨从纸上渗出来,顺着槐树皮往下淌,淌进被蝗虫啃过的树疤里,淌过儿子刻的「安」字。
他把退信从竹简堆上拿下来。这封信搁在最上面已经很久了,每次他往上堆新竹简时都会把它重新搁在最上面。信上的字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查无此人。四个字,每个字的笔画他都认得。他认得那个「查」字最后收笔的捺,拖得太长,是老吏写到最后一笔时手在抖。
他认得那个「无」字的横折,顿了两顿,是老吏不忍写「死」字。他把信放回原处,压在最新的一片竹简上。那片竹简上刻着他刚写的追问,关于青苗法,关于边墙,关于祖宗。他没有写儿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