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摸别人刻的。」
楚小嵩跑到废版堆里翻了半天,找了一块余师傅刻废的版子回来。「师傅,这块是歪的。」
「歪在哪?」
「摸上去涩。」
崔老刀把两块版子并排放在桌上。余师傅那块刻的是「仁」字,看上去端端正正。他刻的那块是数目字,笔画简单,但刀锋入木的深浅一模一样,从起刀到收刀,半分的偏差都没有。
「他认识字,不认识木头。我不认识字,认识刀。」
楚小嵩那年十岁,没完全听懂。但他记住了师傅说话时的样子,没有不服气,没有委屈,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崔老刀在书坊街干了三年。别的匠人刻经史诗文,余师傅刻《论语》,老孙头刻《金刚经》,版子印出来的书送到国子监丶送到藏经阁丶送到书香门第的案头。他刻帐本,刻历书,刻告示,不需要识字的版子。帐本印出来散在酒坊米铺布店里,历书贴在老百姓竈台墙上,告示贴在衙门口被雨淋烂。没人在乎纸上那些数目字是谁刻的。
他的工位靠着渗水的墙。面前摆着今天要刻的版子,酒坊的流水帐,底样上字大且歪。他照着描了一上午。午时楚小嵩端了午饭进来,两个杂面馍,一碗菜汤。他把馍掰开泡在菜汤里,就着碗沿吃。
楚小嵩蹲在废版堆边啃干饼。他是徐州人,父亲在漕船上扛活,母亲给人浆洗衣裳。十岁拜崔老刀为师,学了两年还在磨刀,师傅不让他碰版子,说他手还不够稳。
外面街上有人在喊什么。崔老刀擡头看了一眼窗外。街角的排水沟积了半沟泥,蔡河的水位比昨天高了半尺。对岸的酒楼还在唱曲,琵琶声隔着水面飘过来,模模糊糊的。
他低头继续刻。
傍晚时分,管事的老郑头过来了。老郑头干了三十年刻版,从学徒干到管事,书坊街上每一块版子他都摸过。他靠在渗水的墙上,手里端着茶壶。
「老崔。」
崔老刀没停刀。
「你这辈子刻过多少字?」
「算箭杆吗?」
「不算。就书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