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拿起刀。第六层。
数字更密了。他放慢速度,不是犹豫,是把每一刀都当成第一刀。入木半分,刀锋在版子上走得很轻。刻到第四个数字时换了一次刀向,手腕转的角度很轻,弧线没有断,收刀处乾净。第六层刻完。只剩最后一层。
他停下刀。
把刀搁下,两只手互相捏了捏手指,把每个指节都捏了一遍。然后重新拿起刀。
窗外的雾开始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蔡河上。对岸酒楼开始有人声。书坊街上铲淤泥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第七层。
前面几个数字都很顺。入木半分。刀口乾净。刻到第五个数字时他忽然想,这块版子比上一块好。上一块在第四层就有细微的纤维不平,这块从第一层到第六层没有一处毛边。木料是好的,刀是好的,手也是好的。他休息过了,不累,手腕没有抖。
想刻得比以前更好。
这个念头就是在这一瞬冒出来的。刀锋入木的瞬间手腕加了一分力,不是刻歪,是刻深了。他想把那一个数字的笔画刻得比图样上更饱满。刀锋吃进木面的深度超过了半分,接近一分。这一深,刀口两侧的木纤维被挤压,字口的轮廓毛了。印出来的墨会顺着毛边渗开,数字会比图样上胖一圈。
他把刀提起来。看着那道深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补救,把版子表面刨掉薄薄一层,字口就能重新变浅。他拿起刨子。
刨刀推过版面的那一瞬间,木纹裂了。
不是刨刀的问题。是那个刻深的数字,刀痕太深,木纤维已被挤压变形,刨刀推过来时那些变形的纤维吃不住撕扯,从深刀处开始往两边崩。裂缝顺着木纹蔓延,穿过第六层,穿过第五层。到第三层时分了叉。
这块版子又废了。
他把刨子放下。拿起废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是光的,没有裂。但正面不能用了。他把废版放在昨晚那块废版的旁边,整整齐齐码好。两块废版并排靠在墙角。昨晚那块裂了一道,今天这块裂了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