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了……拥有说「不」的权利。
而现在,这个幻境,这个「皇权之劫」,就是要他跪下,要他向强权低头,要他放弃自己追求力量的初衷。
如果跪了,那他和那些为了利益出卖灵魂的官员,有什么区别?
如果跪了,那他这两世为人的挣扎,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跪了……那他,还是李白吗?
他睁开眼睛。
目光,穿过珠串,直视龙椅上的那个人。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李林甫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但眼底的冰冷却更浓。杨国忠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场好戏。高力士依然低眉顺眼,但拢在袖中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那些武将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阴影里的那些模糊面孔,似乎也向前倾了倾身体。
国师,依然闭着眼睛。
「臣,有一事不明。」李白缓缓说道。
玄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陛下要臣的剑,要臣的秘密,要臣的效忠。」李白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那股无形的威压依然存在,但他的腰杆,却挺得更直了,「那么,臣想问陛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
「陛下要这些,是为了什么?」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个问题,太大胆了。
大胆到近乎……找死。
玄宗的脸色,没有变化。
但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像是惊讶,又像是……恼怒。
「为了大唐。」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为了江山永固,为了社稷长安。」
「是吗?」李白轻声反问。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两侧的那些人。
李林甫,口蜜腹剑,把持朝政,排除异己。
杨国忠,依靠裙带关系上位,贪腐无能,加剧朝政腐败。
高力士,宦官干政,维护皇权,却也助长了皇帝的奢靡和封闭。
那些武将,有的忠心耿耿,有的却野心勃勃。
还有阴影里那些模糊的面孔——他们代表的是整个官僚体系,是千千万万为了利益而奔走的官员。
这个朝廷,真的需要他的剑和他的秘密,来「江山永固」吗?
还是说……只是皇帝想要更多的权力,更多的控制,更多的……长生?
李白想起历史上,晚年的唐玄宗沉迷道教,追求长生不老,宠信李林甫丶杨国忠,最终酿成安史之乱。
这个幻境,读取了他的记忆。
所以,它构建出的「玄宗」,也带着那种对权力和长生的渴望。
「如果陛下真的为了大唐,」李白缓缓说道,「那么,臣的剑,不该献给陛下一个人。臣的秘密,也不该只服务于皇权。」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剑,当为苍生而鸣。」
「秘密,当为天下而开。」
「臣的效忠,不是效忠于某一个人,某一张龙椅,而是效忠于……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
话音落下。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长明灯的火焰,似乎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脸上。
李林甫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杀意。杨国忠的嘲讽变成了愤怒,眼睛瞪得滚圆。高力士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武将们的手,按在了剑柄上。阴影里的那些面孔,开始骚动。
而龙椅上的玄宗……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一种极致的冰冷。
像万载寒冰,冻结了一切情绪。
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深不见底,但井底深处,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烧。
「好。」他缓缓说道,声音像从冰窟里捞出来,「很好。」
他慢慢站起身。
明黄色的龙袍垂落,十二章纹在灯光下流转。
十二旒白玉珠串剧烈晃动,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朕,给过你机会。」
他的声音,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像暴风雨前的雷鸣。
「既然你不识抬举……」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就,拿下。」
话音未落。
大殿两侧,阴影之中,突然冲出数十道身影。
他们穿着黑色的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手中握着长刀,刀身在灯光下反射着森寒的光。动作迅捷如鬼魅,落地无声,但杀气却像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大殿。
殿前武士。
或者说,是这个幻境构建出的「殿前武士」。
他们从四面八方扑来,刀光交织成网,封死了李白所有的退路。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
刀锋上的寒意,刺得皮肤生疼。
李白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青莲剑。
剑鞘传来剧烈的震动,温热的触感变得滚烫,像是有生命在剑中苏醒。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扑来的刀光,看向龙椅上的那个人。
玄宗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权力。
绝对的丶不容置疑的丶要碾碎一切反抗的权力。
李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威压,在这一刻暴涨到了极致。
像整个天空都塌了下来,要把他压成齑粉。
膝盖的颤抖,达到了顶点。
小腿肌肉痉挛,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额头的冷汗,像雨水一样往下淌。
但他,没有跪。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像一杆枪,插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央。
像一座山,矗立在这滔天的威压之下。
他想起自己是谁。
他是李白。
是那个写下「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李白。
是那个追求「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李白。
是那个从现代穿越而来,带着两世记忆,发誓要守护所爱丶斩尽世间不平的李白。
他的膝,可以跪天地父母,可以跪心中正道。
唯独……
不能跪强权胁迫。
不能跪这用恐惧和利益构建的牢笼。
不能跪这要夺走他剑丶他秘密丶他尊严的「皇权」。
他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那火焰,是愤怒,是不屈,是历经两世磨难后淬炼出的……铮铮铁骨。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这死寂的大殿之中。
「臣之膝——」
他直视玄宗,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可跪天地父母,可跪心中正道。」
顿了顿。
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
「唯独……不跪强权胁迫!」
话音落下的瞬间。
青莲剑,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