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琮看过史料。
岳银瓶,岳飞次女,生年不详。
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父亲被赐死于大理寺风波亭,长兄岳云丶部将张宪同日遇害。
史书上关于她的记载只有七个字——「女抱银瓶投井死」。
那是清代小说《说岳全传》里的故事,不是正史。
正史里,她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但现在她跪在这里,活生生的,膝盖跪在冰面上,孝服的衣摆被雪水浸透了,贴在青石板上。
岳银瓶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看起来是一个悲伤而虔诚的姿势。
但赵伯琮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一直在有节奏地敲击左手手背。
一下,两下,三下,停顿。然后再两下,三下,停顿。
每三下为一组,每组之间停顿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
不是无意识的颤抖,颤抖不会有这么均匀的节奏。
也不是冻的,临安正月的寒气能冻裂陶瓮,人在这种温度下发抖,手指应该是乱的丶碎的丶不成节拍的。
但她的手不是。
赵伯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看热闹的闲人。
他的目光越过岳银瓶的肩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延伸出去——不是手指真的指向哪里,而是她敲击的节奏,似乎在跟什么东西呼应。
大理寺的外墙,排水渠的入口。
渠口大约两尺见方,铁栅栏封着,栅栏的间隙容得下一只手臂。
内侧的冰面有一道裂缝,从栅栏底部一直延伸到阴影深处。
不是自然开裂的纹路,是被人从里面撬开的。
裂缝边缘的冰茬子还很新,没有重新冻结的光滑表面。
有人在排水渠里。
赵伯琮的后背微微绷紧,他保持着面部表情的松弛,目光从排水渠移开,扫向人群的另一个方向。
大理寺侧门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狱卒的青灰色短袍,腰间系一条黑带,头上没带帽子,露出花白的发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