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
四方隔绝内外的帷幕,盘膝坐在占卜沙盘前面的老者垂眸,凝视着油灯的微光。
就在卡鲁索提出这一场刺杀所针对的目标之后,他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洛波莫昔日的老师,当世砌角一系如今最为活跃的刺客杀手之一,雄踞超拔位阶顶端多年的白衣长者;沙尔巴赫沉思许久之后,缓缓说道:「太麻烦了,这单不接。」
卡鲁索的神情抽搐了一下,弯腰恳请:
「还请您务必援手。」
沙尔巴赫垂眸,凝视着卡鲁索,视线冷漠的从那一张诚挚的面孔之上扫过,最后落在盘腿而坐的地毯上,对方恭谨呈上的那一枚信物。
早些年研角一系曾经赠与某人的契约,一次不计代价和后果的行动和效命,一次他们力所能及的指名。这么多年以来,他的老师都以为从来不会见到它了,可却从没忘过,甚至在临死之前,将此事交托到了他的手中。
很明显,对方也没有忘。
如此漫长的时光之后,这一枚信物又回到了自己的面前。
带来了另一个麻烦。
他没得选。
「我不会收取费用,但这不意味,你们不必付出代价。」
沙尔巴赫缓缓说道:「你们需要为此创造条件,如果没有机会,我就不会出手,哪怕是出手,也未必能够保证结果。」
.……」卡鲁索迟滞一瞬,错愕:「难道您也没有把握么?」
「把握?」
沙尔巴赫漠然:「要杀一个余烬的大师,除了太一之环的绝罚队,谁能有万全把握?如果我要是有这个能耐,脑袋早就被那位当世天炉摘下来当球踢了。」
大家一直都说工匠的战斗力在十二上善里是倒数,可这也是分人分环境和分阶段,或许相同的位阶之下,工匠的破坏力依旧有所欠缺,但不意味着就好杀。
甚至可以说,由于工匠们彼此之间已经刻入骨髓的内卷本能和职业习惯,导致了工匠的难杀程度和他本身的协会地位是成正比的!
卷的越深,走的越远,踩着的同行越多,爬得就越高!
余烬的能力之高下,甚至不在位阶,这一点甚至反而更像是天元,完全可以用自身的职位去划分了。况且,一个高阶的工匠,其本身就代表着无数造物和底牌,不知道多少隐藏在暗中的杀手鐧,一个在工坊内无所不能的怪物。
针对其他的上善天选,都是有定式可以遵循的,有套路可以走,偏偏……每个工匠的研究方向丶成果和惯有路径以及作风都有所不同。
如何杀死一个余烬?
当然是遭遇战了,不然你还敢冲进工坊里当面硬杀不成?
那你是真的勇了!
「首先,你们必须将他引离的自己的工坊,让他离开七城。」沙尔巴赫说:「这样才会有十之三四的机卡鲁索犹豫着,小心翼翼的问道:「就不能请天人出手……」
沙尔巴赫没有说话,看着他。
嘴角勾起,仿佛嘲弄。
许久,才缓缓问道:「你付得起价吗么?」
天人可不是自己这种要为派系所考虑被契约所束缚的角色,同样,也不会因为区区财帛所动摇。哪怕是再穷再窘迫的天人,也不会跌份到这种程度,更不至于会这么丢人现眼。
就算是卡鲁索出的起钱,也不会有人接的。
「最好别做梦,天人杀你像杀条狗,但杀他不行。」
沙尔巴赫擡起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蠢话:「本身你提出这一单,就已经是坏规矩了,但你违背了规矩,或许还有人出手保你一条狗命,可天人一旦坏了规矩,后果哪怕杀你一万次,都没有办法弥补后果。」荒集之内的狗咬狗屡见不鲜,你死我活实在是常见,不择手段才是正常。
但不意味着荒集之外的世界同样如此。
季觉可以被车撞死,可以掉进水里淹死,可以自己把自己炸死,甚至得罪了同行被砍死,在中土卖军火被帝国碾死,同样,也可以傲慢自大的死在一场胜负之决里,都可以,都没问题。
至少都可以解释的过去。
但如果是死在天人手中,那就绝对不行!
除非是季觉明目张胆的触犯了对方的利益,指名道姓的对天人进行了羞辱,当面对其进行了冒犯和挑战否则,太一之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的老师,作为他靠山的理事长古斯塔夫,甚至那位一直看好他的天炉,都有可能直接下场。
所以才麻烦。
像是季觉这种身份过于复杂丶地位过于重要丶存在感过于强烈的人,哪怕是死,都必须死的合情合理。必须死得能交代的过去……
沙尔巴赫深深的看了一眼卡鲁索,告诉他:「机会只有一次,我会全力出手,既然你不顾后果,那么,就做好准备吧。」
做好,所有的准备。
将工匠引出七城丶让他落入陷阱丶创造出那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在他最没有防备,最无暇他顾的时候,桎梏他的所有灵质,断绝所有的后手,最后,发出至关重要的绝命一击!
就是现在。
伴随着镜面的映照,季觉的身影落入其中,可伴随着镜面骤然之间的碎裂,季觉的意识和思考居然也随之陷入了恍惚和停滞。
就仿佛走神了。
忘记了自己究竟是谁,身在何处,究竟发生了什么。
哪怕是牺牲了这一件残酷代价而成就的绝渊之镜,所能够起效的时间,不过是短暂的一个弹指。在这短暂的弹指一挥中,季觉已经透过了镜面,窥见了深渊……于是,深渊同样也看向了他,震慑魂灵,夺取意识。
于此同时,一昼夜的蛰伏之后,圈境之中的沙尔巴赫暴起。
【无间】之门再度洞开,蓄势许久的尘湮之刺进射如电光。
漫长时光中的血汗丶磨练丶生死之间的砥砺,令这一剑已经货真价实的,登峰造极!
来自超拔位阶顶端的白鹿天选,倾力一击!
只此一刺之下万般生灵皆如尘湮灭。
可在电光火石的刹那里,沙尔巴赫分明看到了,那一双本应该彻底失去思考能力的眼瞳里所激发出的隐隐幻光,空洞的眼瞳骤然一颤,看向了他。
双手仿佛肌肉记忆一般,本能的抽搐着,试图擡起,想要阻拦……
哪怕动作再如何微不足道,却令杀人无算的刺客都为之悚然,惊叹钦佩一一到底是世所罕有的余烬良材,居然在咒镜的压制之下,还能够做出反应!!
可惜,可悲,可叹。
晚了!
在感知无限制加速之下近乎停滞的时光里,他能够看到,那一双空洞的眼瞳一次次细微的震颤,挣扎,想要从噩梦之中爬出,再度回归现实。
但一切却都已经来不及了。
眼前的对手只能在恍惚之中感受到一寸寸逼近的危机和死亡,徒劳的绝望挣扎,最终,无能为力的领受灭亡……
吗?
好像幻觉一样,有什么变了。
凝固的时光中,那一双本应空洞的眼瞳忽然之间显现出了凌厉幽深的神采,就像是从装睡之中忽然之间睁开了眼睛,看向了近在咫尺的对手。
如同问候一般。
你好!
哪怕那一根致命的黑刺已经递到了眼前,不足咫尺,所差的仅仅是一丝一毫。
尘湮之刺,戛然而止。
季觉原本垂落在两侧的手掌,居然无比离奇的凭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合拢,如铁钳一般,制住了近在咫尺的一刺!
夹住了。!
简直就像是一个笑话,一个噩梦,疯人的澹妄和醉鬼的梦呓。
如此离奇。
在这快到连毫秒都漫长如年的短暂时光里,那一双凭空出现的手掌,毫无徵兆的挡在了尘湮之刺的前方,双手十指合拢,毫无道理的夹住了化为幻影丶虚实变化不断的尘湮之刺!
就像是从天而降的陨星被一缕云气所阻拦。
根本毫无道理!
别说是手掌,哪怕是同为超拔顶端的荒墟,想要用自己的静滞带挡下这一击都过于困难和勉强。一昼夜的蓄势和等待,每分每秒心如止水的忍耐和潜伏,此刻骤然爆发出的力量已经超脱出物理所能衡量的标准,技艺之高远,现实都已经难以解释。
而现在,本应该摧枯拉朽彻底断绝生灵的一刺,却在这一双手掌的钳制之中泥足深陷。
沙尔巴赫忽然感受到了一丝毫无来由的疲惫和隐隐的磨损,就像是……累了?
来自本能的既视感。
好熟悉啊。
这样的一击,好像似曾相识,从哪里见到过,感受过,甚至……发生过!
即便是仅仅存在于季觉的感知之中,可来自圈境的干扰,已经被沙尔巴赫的本能所捕获!
一次丶两次丶十次丶百次丶千次……那一双手掌展开,无穷的可能骤然展开,当十根手指交错,小到近乎不存在的机率,变成了现实。
是那一双手!
他瞬间恍然,收缩的眼瞳里浮现寒光:在荒集的情报之中,甚至一度能够触及宗匠悲工之理的圈境;非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