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知道,这个孩子在城主府里待不下去。
但他也不想让她就这么走,他想磨磨她的性子,让她明白,光靠种地是活不下去的。
于是他给了她一个男爵的头衔,一些炼金器械,把她打发到了霜狼城附近的一个荒原站点去「历练」。
奥斯想的是,等奥莉薇娅在荒原上吃够了苦头,自然就会回来,老老实实地学做一个贵族。
然后雪季提前了。
比往年提前了整整一个月。
诡变之刻降临的那天晚上,奥斯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的天空被一层诡异的绿光笼罩,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奥莉薇娅还在外面。
他派了人去找。
派出去的斥候队在当天就被魔物潮吞没了,只有一匹马跑了回来,马背上绑着斥候队长的半截手臂。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收到过奥莉薇娅的任何消息。
一个一阶的炼金术师,带着一个管家和一堆种地的器械,在诡变之刻的雪原上————
奥斯不敢往下想。
但他不得不想。
奥莉薇娅大概率已经死了。
要么死在魔物嘴里,要么冻死在雪地里。
无论哪种,都不会太体面。
这个念头每次浮上来,都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在他胸口上。
他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但他知道,如果当初他没有把奥莉薇娅送出去,如果他让她留在城里,哪怕是让她在花园里种她那些破麦子—
她至少还活着。
「霜狼城那边,」奥斯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最后收到的情报是什么?」
玛格丽特想了想。
「雪季前半个月的。伯爵夫人代替领主执政,城内秩序一切照旧。炼金师协会和教会依然把持着大部分资源,城市的粮食储备大概够撑两个月。」
「那就是说,现在应该已经快见底了。」
「如果没有额外的补给,是的。」
奥斯沉默了一会儿。
「霜狼城的战力呢?」
「一位四阶魔女,不到十位三阶魔女,骑士团大概两百人左右,三阶骑士一到两名。」
玛格丽特顿了顿,补充道:「和我们差不多。甚至可能还不如我们。伯爵夫人不重视军备,这在北境不是秘密。」
奥斯苦笑了一下。
和他们差不多。
那就意味着,霜狼城面对凛冬君主,连半天都撑不过去。
一座由腐败的伯爵夫人治理的丶军备松弛的丶粮食即将耗尽的边境城邦,面对一个五阶魔物率领的大军————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而霜狼城倒下之后,凛冬君主的大军会继续南下。
下一个就是黑铁城。
奥斯走回书桌前,在地图上用手指丈量着霜狼城到黑铁城之间的距离。
如果凛冬君主全速推进,加上魔物大军不需要休息和补给的特性,从霜狼城到黑铁城,最多三天。
也就是说,从霜狼城沦陷的那一刻起,他最多还有三天的准备时间。
三天。
加上凛冬君主到达霜狼城之前的十到二十天。
他总共有十三到二十三天。
可他又能拿这些时间来做什么?
等死吗?
奥斯的手掌按在地图上,按在霜狼城的位置上。羊皮纸在他的掌心下发出细微的褶皱声。
凛冬君主。
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北境所有城邦的噩梦丶极北冰原上盘踞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存在—五阶。
五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一个人就能摧毁一座城市的所有防御。
意味着他麾下所有的魔女和骑士加在一起,都不够它一巴掌拍的。
意味着在它面前,人类引以为傲的城墙丶魔女之塔丶炼金设备,全都是摆设。
没有人能对抗它。
整个北境,没有任何一股力量能够正面对抗一个五阶的存在。
奥斯松开了按在地图上的手。
他的掌心留下了一个潮湿的印记,很快就被乾燥的空气吸收了。
「玛格丽特。」
「在。」
「预言中,有没有任何————转机?」
玛格丽特沉默了几秒。
「占卜骨碎裂之前,最后一个画面里,暴风雪吞没了霜狼城的轮廓,然后继续向南推进。在吞没黑铁城之前,画面就断了。
「断了?」
「骨头碎了。三块都碎了。我没有更多的四阶材料来做第四次占卜。」
奥斯点了点头。
断了。
不知道是黑铁城也被吞没了,还是出现了什么变数。
但不管怎样,指望一个模糊的丶不完整的预言来拯救一座城市,这本身就是一种绝望。
他重新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
城墙上的哨兵换了一班岗,新上来的士兵正在跺脚取暖。
城墙下面,几个裹着破旧棉衣的平民正在排队领取每日配给的黑面包。
队伍很长,从粮仓一直排到了街角。
这些人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十天之后,也许二十天之后,一场他们无法想像的灾难将会降临。
他们还在为今天的面包发愁,为明天的柴火担忧,为下一顿饭能不能吃饱而祈祷。
他们不知道,这些烦恼很快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因为到那时候,他们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了。
奥斯的额头再次抵上了冰冷的玻璃。
他想起了奥莉薇娅。
想起那个倔强的丶浑身泥土味的丶眼睛里永远燃着一团火的女孩。
她说她要种地。她说她要让每一个人都吃饱饭。
她说她再也不想看到有人饿死。
多好的愿望。
可这个世界从来不在乎愿望。
它只在乎力量。
而他们,没有足够的力量。
「玛格丽特。」
「在。」
「从今天开始,全城进入一级战备。所有魔女停止日常任务,全部投入城防强化。骑士团取消轮休,全员加强整备与训练。粮食配给削减两成,多余的部分全部储入战略仓库。」
「是。」
「还有,」奥斯转过身,看着玛格丽特,「把你所有剩余的占卜材料都用上。我不需要完整的预言,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凛冬君主南下的确切日期。精确到天。」
玛格丽特站起身,裹紧了斗篷。
「我尽力。但城主大人,就算我们知道了确切的日期————」
她没有把话说完。
奥斯也没有让她说完。
「去吧。」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奥斯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对着壁炉中跳动的火焰。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伸出手,从壁炉台上拿起一个小小的木框。
框里嵌着一幅炭笔素描——一个年轻女孩蹲在田埂上,双手捧着一株麦苗,笑得满脸都是泥。
那是他让画师偷偷画的。
奥莉薇娅从来不肯正经坐下来让人画像。
奥斯的拇指擦过画框的边缘,木头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然后把画框放回了壁炉台上,转身走向书桌。
桌上的地图还摊开着。
霜狼城的位置上,他刚才按出的褶皱还没有平复。
他拿起炭笔,在黑铁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圈的旁边,写下了一行字。
「死守。」
笔尖在羊皮纸上停留了一瞬,又被他划掉了。
他重新写了两个字。
「活着。」
窗外的风更大了,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极北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