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残渣(2 / 2)

雨水持续不断地坠落。豆大的雨滴砸在旁边生锈的消防通道铁架上,敲击出杂乱无章的金属回音。

一个被丢弃的透明塑料包装袋漂浮在浑浊的水洼表面。它在雨水激起的微小漩涡中缓慢打转。

工藤呆滞地注视着那个塑胶袋。

他这一生都在拼命维持着商社中层主管的体面,在长官面前谄笑,在妻子面前强撑,在乡下亲戚面前伪装成大都市的成功者。他将精神上的忧郁与恐惧密闭起来,像个滑稽的畸形人一般在社会中苟活。

如今,这层伪装被彻底撕碎。

他感觉自身的物理存在,与那个漂浮在污水中的塑料垃圾并无二致。所谓「人类的生活」,在此刻已经变得全然无法捉摸。

他彻底丧失了作为一个人存活于世的资格。

巷口外,一家廉价情人旅馆的粉色霓虹灯招牌急促地闪烁着。

刺目的粉色与病态的绿色光晕交替泼洒进巷道,将地面的积水映照得斑驳陆离。突如其来的光亮扫过年轻人残破的手掌。暗红色的血液持续渗出,融入雨水,顺着地面的倾斜度,无声地流向肮脏的下水道金属格栅。

年轻人完好的左手夹着那根香菸。菸蒂在风雨中缓慢燃烧。一长截灰白色的菸灰在微风中颤抖。菸灰最终脱落,砸进泥水里,瞬间消散。

猩红的火星逼近了过滤嘴。灼热的温度烫到了年轻人的食指皮肤。

他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香菸掉落。

「嘶——」

火星触碰积水,发出一声极短的微响,彻底熄灭。

依然没有人挪动身体。

寒气穿透了工藤湿透的羊毛风衣,如同一把冰冷的锥子,死死地钉进他的骨髓。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上下两排牙齿相互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身旁的年轻人呼吸变得愈发沉重且杂乱。创伤引发的高烧正在迅速夺走他的体温。

他们并排瘫坐在腐烂的厨馀垃圾与铁皮桶之间。

外界大盘指数的崩塌丶保证金的催缴丶长辈的期盼,那些庞大而严酷的社会法则,在此刻变得无比遥远。在这个充斥着恶臭与冰冷的角落里,他们反倒获得了一种令人瘫痪的宁静。

他们彻底接受了自身的废弃物属性。

巷口的霓虹灯管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电流爆鸣,爆出一团微小的火花。粉色的光晕瞬间熄灭。

巷道陷入深沉的阴影。

冷雨化作了更加细密的冰霰。

长达半小时的麻木与冻僵后。年轻人用完好的左手撑着泥泞的地面,极其艰难地坐直了身躯。背脊靠在冰冷的红砖墙上。

「片山。」年轻人的声音虚弱得犹如一丝游丝,「庆应经济学部……四年级。」

工藤木然地转过头。

「工藤。明治大学商学部毕业。」他的声音同样麻木,「大同商事……课长。」

片山的眼神空洞,视线越过巷口的黑暗,仿佛依然在注视着那个将他埋葬的世界。

「我原本……建了一个极其精密的定价模型。」片山的视线越过巷口的黑暗,声音虚弱得犹如游丝,「基于布莱克-斯科尔斯方程,呵……我向极道借了五十万美金,全砸进了远期看涨期权里。」

片山抬起那只断裂的右手,看着雨水冲刷着惨白的骨茬。

「可是,算得再准又有什麽用呢。」他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惨笑,「大盘一崩塌,那帮做市商直接拔了网线。流动性接口一断,对冲单根本就发不出去……明明我的模型是完美……我的模型是没问题的……」

工藤深吸了一口混浊的冷气。肺部传来一阵辛辣的刺痛。

「我啊……挪用了公司的货款。」工藤夹着香菸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菸灰簌簌地掉进积水里,「整整五百万日元。我以为只要再撑一天就能反弹的……结果呢,大和证券那边到点直接按了强制平仓键。」

他双手捂住脸,声音带上了压抑的呜咽。

「全蒸发了……明早九点一上班,审计科的人就会发现那个巨大的窟窿……」

泥水混杂着泪水,顺着工藤的指缝不断溢出。他那原本总是拼命维持着体面的肩膀,此刻在寒风中剧烈地耸动着。

片山靠在粗糙的红砖墙上,静静地偏过头。

他没有出声安慰。

他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注视着旁边这个彻底崩溃的商社课长。

断裂的指骨处,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片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他完好的左手猛地抓紧身侧的地面。指甲刮擦着粗糙的柏油路面,发出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

这声微弱的动静,惊动了一旁的工藤。

工藤的呜咽声渐渐平息。他缓缓放下那双沾满泥浆的手,迟钝地转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雨幕中交汇。

阶级丶年龄丶学识,在这一刻皆被碾碎。他们从彼此涣散的瞳孔里,看到了同一种死寂的色彩。

「我不想去那艘渔船。」片山仰起头,看着巷子上方那线狭窄的丶被城市灯光染成紫色的夜空。「听说……京王广场酒店的顶楼,风景很好。」

工藤双手撑着膝盖,缓慢地站起身。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