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朋友名单(2 / 2)

十二年了。

走廊尽头传来法庭方向模糊的说话声,有人在调试麦克风。

「您和所有人都交谈。」米哈伊尔说,「但您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我想反驳他。

我在脑子里翻找可以反驳的证据——那些对话,那些夜晚,那些我确确实实说出了真实想法的时刻。

和亚伯拉罕在伊克塞尔的公寓里,我告诉他我为什么收养小忆。那些话是真的。每一个字。

和桑托斯在电话里。我描述了自己的诞生,描述了吸血鬼的诅咒,描述了永生的空洞。那些也是真的。

和琥珀金刚才的通话。她说我温柔,我停顿了很久才说出「谢谢」。那个停顿间涌动的情感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

但——

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我在向亚伯拉罕解释自己的行为动机,以便他理解我的立场。

我在向桑托斯展示吸血鬼的本质,以便她做出关于核武器的判断。

我在接受琥珀金的善意,因为拒绝会让她难过,而让一个正在恢复的伤员难过不符合我的原则。

每一次「坦诚」都有一个功能。每一次「敞开心扉」都服务于某个目的。

我交出的那些真相,全都是精心挑选的——足够真实以至于没人会怀疑,足够完整以至于没人会追问,但又刚好停在某条看不见的线前面,绝不多走一步。

那条线后面是什么?

我不确定自己知道。

也许那才是真正可怕的部分。

不是我在刻意隐瞒什么——而是线后面可能空无一物。

两百一十三年的岁月,几百场战斗,几千个独自醒来的夜晚——也许那些东西已经把线后面的一切都磨平了,只剩下一片光滑的丶反射着所有人目光的镜面。

你看到的是你自己。

而镜子什么都不是。

「我有一个同事。」米哈伊尔突然说。

语气变得日常,像在聊下班后去哪儿喝酒。

「叶甫根尼。原来也是FSB的,后来跟我一起转到UNOPA。他人很不错,有三个孩子,大的那个刚上大学。业务能力强,人缘也好。每个人的生日他都记得,每年圣诞节他都会给办公室所有人买一份小礼物——那种带酒心的手工巧克力。」

「有一天他没来上班。手机关机,邮件不回。我们以为他生病了,派人去他家,门没锁。」

他顿了一下。

「他在浴室里,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发亮。手腕上两道口子。」

走廊里偶尔流动的风停了,或者没停。

我分不清。

「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有气,抢救过来了。亚伯拉罕亲自去医院看他,问他为什么。你猜他怎么说?」

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说『我不知道该跟谁讲』。」

米哈伊尔看着我,目光里没有任何修饰。

「不是没有人关心他。他的妻子爱他,他的同事尊重他,亚伯拉罕信任他。他被很多人围绕着。」

「但他觉得——那些关心有一个形状。一个固定的丶被双方默认的形状。妻子的关心是『你今天工作顺利吗』和『饭菜合不合胃口』。同事的关心是『报告写完了吗』和『周末有什么计划』。所有的对话都有轨道,所有的关系都有边界。」

「他在那些轨道里走了二十年。每一条轨道都很安全,很舒适,很得体。」

「但没有一条通向他真正站着的地方。」

米哈伊尔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但他选择在这个时候讲这个故事,本身就是一种情感。

「叶甫根尼后来恢复了。」他说,「调到了日内瓦的办公室,换了个节奏比较慢的岗位。偶尔还会给我发邮件,问布鲁塞尔的天气怎么样。」

「但那两道口子在他手腕上留下的疤痕。穿长袖也遮不住。」

「他现在每周去看一次心理医生。我问他有没有用,他说——『至少有一个人是专门被付了钱来听我说话的,所以我不用担心打扰他。』」

米哈伊尔把双手插进裤兜里。

「我不是您的朋友。这一点您说得对。一周不到的相处不够构成友谊。也许一辈子都不够——毕竟您的一辈子比大多数文明的历史都长。」

「但我是一个看过很多人崩溃的人。FSB十四年,UNOPA六年。我见过线人在安全屋里哭到脱水,见过分析员在四十八小时连续工作后对着墙壁自言自语,见过外勤特工在任务结束后蜷在车里,不知所措。」

「我也审讯过很多人。」

这个转折让我的注意力重新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