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的金色丝线终于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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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商安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很清晰，像是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
信徒，变成了六十七个。
他闭上眼睛，
将脑袋埋进胸口的羽毛里。
风雪渐渐小了。
天边那一线灰白的光慢慢扩大，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光芒。
莫终于松开了赫。
他小心翼翼地把赫的身体平放在雪地上，然后站起身，面朝赫，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洛拄着木棍，
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低头看着赫的脸。那张脸已经没有了血色，皱纹像是被刀刻上去的，深一道浅一道。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在笑。
「你到家了。」
阿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到家了，赫。」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
面对从河谷跟着他走出来的族人，他用古老的语言说了一句话。
「让我们为祭司，送行！」
族人们愣了一瞬，然后纷纷面朝赫的方向跪了下来，额头贴着雪地。
双手前伸，掌心向上。
阿洛也跪了下来。
他跪在赫身边，握住赫的手，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念起了祷词。
那是送别。
是对一个即将远行之人的祝福。
莫从背篓里拿出一块兽皮，铺在雪地上，然后他和岩一起，把赫的身体抬起来，放在兽皮上把赫裹好，用藤条捆紧，然后在雪地挖了一个坑。
他们把赫放进去，把土填回去，把雪铺平，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这片山脊，只有这一片荒芜之地。
莫站在坟堆前，从腰间拔出那把铁刀，插在坟头，刀身在阳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冷光，像是一块沉默的碑。
「赫，你在这里等着。」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等开春了，我们接你回家。」
阿洛拄着木棍，站起来，
他面向众人，声音沙哑但坚定。
「起来。」
「该走了。」
族人们慢慢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背起藤筐，抱起孩子，搀扶着老人，重新排成那稀稀拉拉的队伍。
莫走在最前面。
他一直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木矛，一步一步地朝南边走。
阿洛走在队伍中间，被两个年轻的猎手搀扶着，他的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但他的眼睛还盯着南边方向。
商安从坟堆上跃起，飞到队伍最前面，他盘旋了一圈，朝南边飞去。
太阳渐渐升高，
雪地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队伍沿着山脊往下走，穿过树林，林间的积雪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鹿群已经不见了，只留下新鲜的蹄印，延伸向林子深处。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
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树林。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丘陵，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远处的山丘在暮色中像是趴伏在地上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莫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队伍拖得很长，稀稀拉拉的，有人在雪地里摔倒了，被旁边的人扶起来；有人走不动了，被两个人架着往前拖；有孩子趴在母亲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他们是睡着了还是……
莫收回目光，
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天黑的时候，
他们停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
莫让岩和木去捡柴，
让磐用石锤在雪地上砸出一块空地，然后从背篓里掏出最后的肉乾。
他把肉乾递给阿洛。
「洛，你吃。」
阿洛接过肉乾，又递了回去。
「分给孩子们。」
莫沉默了一会儿，
接过肉乾，用小刀切成几十块，每一块都只有指甲盖大小，他把肉块分给队伍里的每个孩子，一人一块。
孩子们接过肉块，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一个最小的女孩吃完肉块，还在舔手指，舔完了抬起头看着莫。
「还有吗？」
莫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明天就有了。」
女孩点了点头，
把手指塞进嘴里继续舔。
火升起来了。
橙红色的火焰在山坳里跳动，
把周围几丈内的雪地照得发亮。
族人们挤在火堆旁边，靠着彼此取暖，有人睡着了，打着轻鼾；有人睁着眼睛，望着天空；有人在低声说话，说着商安现在还听不懂的话。
阿洛坐在火堆旁边，
靠着岩石，闭着眼睛。
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
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做梦。
商安蹲在火堆上方的树枝上，
他看见那些从河谷走出来的族人身上，开始出现若有若无的金色丝线，那些丝线很细，很淡，像是蛛丝在阳光下闪烁，随时都可能断掉。
但它们在慢慢变粗，慢慢变亮。
它们在慢慢地连接到他身上。
【河谷遗民产生了祈愿，伟大的神祇，请您庇佑我们走完剩下的路】
【是否同化当前祈愿】
「同化。」
金色丝线没入他的身体，带来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寒冷的冬夜递过来热水，从喉咙暖到了胃里。
【同化成功】
【当前信徒数量：89】
「八十九个......」
「快了，快了......」
商安睁开眼睛，满是欣喜。
赫虽然死了，
但信徒数量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河谷的族人正在成为新的信徒。
他们的祈愿很朴素，很简单。
只是想走完剩下的路。
只是想到达赫许诺的那个部落。
这些祈愿没有「高天之灵」那样宏大，没有「高天之眼」那样神奇，也没有「圣灵眷顾」那样特殊，但它们真实炽热，带着生命本能的渴望。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莫就站了起来。
他走到还在睡觉的族人中间，
一个一个地叫醒他们。
「起来了。」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