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新马甲——神(2 / 2)

赫就那么站在圣殿的门口,拄着法杖,为身后的族人们指引着方向。

那些走在路上的人影,每经过他身边,都会停下来,朝他点点头......

乌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想抱住赫,想告诉赫,自己很快就去接他。

但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他只能跪在那里,看着赫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圣殿。

莫跪在他身后,同样泪流满面。他看见赫站在圣殿门口的样子,想起赫在雪地里倒下前留下的最后句话。

「带他们……回去……」

赫没有说完的,此刻完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圣殿中的光芒渐渐暗下来,穹顶上的星辰一颗一颗地熄灭,那条弯弯曲曲的路消失在虚空中,走在路上的人影也模糊了,最后什么也看不见。

赫的身影,也消失了。

然后,梦境碎了。

天还没亮,部落里就有人醒了。

最先醒来的是乌。

他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茅草屋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躺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

屋棚外面,有人在说话。

乌推开草帘,走出去。

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星星还没完全隐去,空气冷得像刀子,吸一口肺都疼,但祭坛前已经站了好些人。

莫站在最前面,脸色苍白,眼眶发红,手里攥着那根从北边带回来的木矛,矛尖上还残留着乾涸的血迹。

然后,

屋棚的门一个接一个地打开了。

女人们抱着孩子走出来,老人们拄着木棍走出来,那些从河谷走出来的族人,陆陆续续地聚集到祭坛前。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着彼此,

眼睛里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那是恐惧,是敬畏,是震撼,是某种被深深烙印在灵魂上的东西。

乌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你们……昨晚,做梦了吗?」

莫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乌。

「你也梦见了?」

「圣殿……王座……」

莫的声音在发抖。

「还有赫……赫穿着祭司袍,站在门口,给那些死去的人指路……」

木从祭坛旁边走过来。

「我看见了……我阿爸……他三年前死在林子里,被野猪撞断了肋骨……我看见他走在那路上,赫朝他点头,他朝赫点头,然后往前走。」

女人们也开始说话了。

阿洛拄着木棍,走了出来。

「那是神的国度。」

所有人都安静了,

目光都落在阿洛身上。

阿洛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地走向祭坛,跪了下来,额头贴着石板。

双手前伸,掌心向上。

他抬起头,

朝着祭坛上那个巨大的身影,那双在黑暗中正泛着淡淡光芒的眼睛。

「神是不可见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笃定。

「昨晚的梦里,王座上有光,很亮很亮,亮得我不敢抬头,亮得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只看见高天之灵,看见它从光里飞出来,落在扶手上。」

「高天之灵,是神派下来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人群中顿时激起巨大的涟漪。

他们看着阿洛,

又看向祭坛上那只安静蹲着的身影,眼睛里闪过震惊丶恍然丶敬畏。

是啊。

神是不可见的。

凡人怎么能直视神呢?

他们能看见的,

只有神派下来的使者。

高天之灵,是神的使者。

是神伸向人间的触手,是神俯瞰大地的眼睛,是神倾听祈愿的耳朵。

而神自己,坐在更高的天上,坐在那座凡人不可见的圣殿里,坐在那个光芒刺目的王座上,俯瞰着一切。

乌跪了下来。

「高天之灵是神的使者。」

他喃喃道,像是在对自己说。

「是神派来指引我们的。」

所有的部落民全都跪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只有心跳声,只有那从心底涌上来的丶近乎灼热的虔诚。

商安蹲在木桩上,俯瞰着。

他感觉到那些金色丝线正在发生变化,一百一十三个光点,同时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往火堆里添了一把乾柴,火焰猛地窜起来,烧得很旺盛。

那些信仰,变得更加纯粹了。

不是对「高天之灵」的信仰,而是对「高天之灵」背后那个不可见丶不可知丶不可直视的存在的信仰。

前者是使者,后者是神。

前者可以触摸,可以看见,可以落在肩头从掌心啄食;后者只能仰望,只能想像,只能在梦中窥见。

但正是这种「不可见」,

让部落民的信仰变得牢不可破。

因为不可见,所以不可质疑。

因为不可知,所以不可证伪。

因为不可直视,所以每一次仰望,都只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现在,

他的部落民们,也相信了。

相信神在高天之上,

相信赫在神的国度里为迷路的族人指路,相信高天之灵是神派下来的使者,相信圣灵是使者派来的同伴。

三层结构,三层信仰,

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哪怕有一天,

他在部落民面前露出破绽,哪怕他偶尔表现得不像一个全知全能的神灵,部落民们也不会怀疑他,他们只会觉得是惹恼了神明导致被神抛弃。

他们只会将罪孽怪在自身身上。

「诉之以福缘,成之以福缘。」

商安轻轻叹了口气。

他同化了那些祈愿,被那些祈愿同化,变得越来越像他们期望中的那个「高天之灵」,而现在,他又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新的神圣马甲,让部落民们对他的信仰变得更加不可动摇。

这条路,还能回头吗?

但他不会后悔。

活下去,这就是他的道。

冬天,

在信仰的淬火中,悄然流逝。

雪化了,冰消了,湖面上重新泛起粼粼波光,树枝上抽出嫩绿新芽。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像母亲的手掌拂过脸颊。

终于,开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