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
「是。」
商安心念一动。
金色的光柱从他体内涌出,穿过空气,没入大毛的身体。
大毛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张开翅膀,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
「嘤——!」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穿透了屋棚,穿透了篝火的噼啪声,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
金红色的光芒从她的羽毛间透出来,将她的身体映照得如同燃烧的星辰。
部落民们惊恐地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地面,不敢抬头看一眼。
大毛的翅膀在颤抖,爪子在不自觉地抓挠,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急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性,像是有什么沉睡已久的意识正在苏醒。
光芒渐渐褪去。
大毛安静下来。
她歪了歪脑袋,用鸟喙轻轻啄了啄岚的头发,然后从岚的肩膀上跃起,扑腾着翅膀飞出了屋棚。
部落民们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
然后,他们听见了啼鸣声。
从北边传来的,急促的丶高亢的,像是在呼唤。
「嘤——!嘤——!嘤——!」
莫最先反应过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插在泥土里的铁刀,朝屋棚外面跑去。
其他几个猎手也跟着跑出去,手里握着长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圣灵在呼唤他们。
大毛在天空中盘旋着。
见莫跑出来,她调转方向,朝北边飞去。
飞了几十米,停下来,在空中盘旋,回头看着莫,继续啼鸣。
「嘤——!嘤——!」
莫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幕,他见过。
那是高天之灵指引方向的方式——飞一段,停下来等,等他们跟上了,再继续飞。
「跟上!快跟上!」
莫迈开步子,朝大毛的方向跑去。
几个猎手跟在身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没有人停下,没有人掉队。
他们穿过部落的围栏门,跑过那片刚开垦的耕地,钻进湖边的芦苇丛,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
大毛飞在前面,时而落在芦苇上等一等,时而在空中盘旋确认方向,时而又发出急促的啼鸣催促他们快一点。
她飞到了湖对岸的一片石滩上。
石滩不大,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石缝间长着稀疏的野草和青苔。
大毛落在石滩上,用爪子拨开一丛芦苇,露出底下几株紫黑色的草。
紫色的叶子,暗红色的叶脉,白色的根须,和刚才那株一模一样。
莫跪下来,用手扒开石缝,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草连根拔起,一株,两株,三株……他数了数,一共七株。
他把它们拢在一起,
用芦苇茎捆好,塞进背篓里。
大毛没有停。
她从石滩上跃起,继续往北飞。
莫咬着牙,继续跟。
他们沿着湖岸走了很久,在一处背阴的石壁下,大毛又停了下来。
那里的石缝更窄,草更密,紫色的叶子几乎和青苔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又是五株。
然后是大毛继续飞,他们继续跟。
大毛带着他们走了整整一夜,从湖的北岸走到南岸,从南岸走到东边的溪沟,从溪沟走到山脚下的灌木丛。
每到一个地方,大毛就会停下来,用爪子拨开草丛或石缝,露出底下那些紫色的丶不起眼的草。
莫的背篓越来越满。
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采集了几十株那种紫色的草,堆在背篓里,紫黑色的叶子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大毛终于停了下来。
她落在一块被露水打湿的岩石上,歪着脑袋看了看莫,然后发出了一声轻快的啼鸣,像是在说:
「就这些了。」
莫跪了下来。
「感谢圣灵……」
他额头贴着湿漉漉的泥土,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感谢圣灵……」
猎手们跟着跪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是沉默地跪在那里,面朝那只蹲在岩石上的白头海雕。
大毛歪着脑袋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扑腾着翅膀,朝部落的方向飞去。
回到部落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莫把背篓放在祭坛前的空地上,把那些紫色的草一株一株地取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好。
岚带着几个女人围上来,蹲在旁边,用眼睛看,用手摸,用鼻子闻,把每一株草的形状丶颜色丶气味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阿洛从屋棚里走出来,拄着木棍,颤颤巍巍地蹲下来,拿起一株草,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紫色的叶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的人说话。
他用指甲掐断草茎,紫色的汁液从断口渗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对,就是这个。」
他把草茎放在嘴里嚼了嚼,眉头皱起来,然后点了点头。
他把草茎吐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转过身,面对那些围在祭坛周围的部落民们。
「你们,都看见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都记住这草的样子。」
「都记住它长在哪里。」
「以后,有人受伤了,有人发烧了,有人被野兽咬了,就去湖边,去石滩,去溪沟,去山脚下,找这种草。」
「这是圣灵赐给我们的。」
「这是能救命的。」
部落民们用力地点头。
女人们把那些草小心地收起来,一部分晾在阴凉处风乾,一部分用石刀切碎,和血见愁的粉末混在一起,储存在陶罐里备用。
阿洛选了几株最完整的,用湿泥把根部包好,种在祭坛旁边的空地上。
他用木棍在泥地上戳了几个洞,把草根埋进去,用土压实,然后浇了水。
「试试看,能不能活。」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几株刚刚种下的草,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如果能活,以后就不用满山去找了。」
商安蹲在祭坛的木桩上,俯瞰着这一切。
大毛蹲在他左边,正在用鸟喙梳理翅膀下面的飞羽,偶尔发出一声轻快的啼鸣,像是在哼歌。
她的爪子上还沾着乾涸的泥巴,羽毛间还残留着几片紫色的草叶,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心情似乎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