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摸到这泛黄的书页,感觉却全然不同了。
快些出息,让娘糊火柴盒的手少肿一点,让爹扛包的腰少弯一点,让姐姐省下的那块水果糖,能甜进她自己嘴里。
「相中哪本了?」孙老头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陆沉抬起头:「爷爷,我没钱。」
「没钱你逗我乐呢?」孙老头乐了。
「我能帮你整理。」陆沉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这些书,按年份丶按类别归置好,你往后找着也方便。工钱我不要,抵书就成。」
孙老头怔住了,旱菸忘了抽,盯着他看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凭你个小东西?」
陆沉没接话,只安静地看着他。
「成。」孙老头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明天来。整理一天,抵一本书。」
「谢谢爷爷。」陆沉走到门口,又回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劳驾您给我留着。十本,我全要。」
孙老头没应声,只眯着眼,看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青石巷尽头,才喃喃道:「这年头……四岁的娃娃都成精了?」
陆沉到家时,灶间正冒着热气。锅里粥咕嘟着,案板上有一小碟拌了辣椒面的咸菜丝,切得细细的。
「小宝,野哪儿去了?」他娘问,手里麻利地搅着粥。
「收购站。」
「去那儿干啥?」
「看书。」陆沉顿了顿,「我跟管站的孙爷爷说好了,帮他整理书,他拿书给我当工钱。」
他娘搅粥的手停了,转过身,围裙上还沾着面:「你?整理书?你才四岁……」
「我会认字。」陆沉说。
他娘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这时门帘被掀开,他爹一瘸一拐地进来——去年在码头砸伤的脚,落了点根,走急了就显。
「咋了?」爹看看娘,又看看杵在当间的儿子。
听完缘由,爹没说话,蹲下身,跟陆沉平视:「小宝,跟爹说实话——是真想去,还是就为了那些书?」
陆沉看着他爹。三十出头的人,鬓角已见了白星,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可望着他的眼神,是亮的。
「为了书。」陆沉答得乾脆。
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胡撸了一把他的脑袋:「行。去。」
「他才四岁!」娘急了。
「四岁咋了?」爹站起来,声音不高,却沉,「你还没瞧出来?这孩子……心里有数。」
后头的话,爹没说。但陆沉听懂了。
这孩子,不一样。
夜里,十岁的姐姐陆敏放学回来,书包没摆稳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
「弟,你看这是啥!」
全县小学生数学竞赛通知。三年级到五年级都能报,四月十五号,县一小。头名奖一本《新华字典》,第二名奖支钢笔,第三名奖五本作业本。
「老师说我能去!咱学校就选三个,有我!」陆敏眼睛亮晶晶的。
陆沉扫了一眼通知:「想拿第几?」
「第……第一?」陆敏底气不太足。
「那就好生准备。」陆沉说。
「可我不知道该准备啥……」陆敏瘪嘴,「老师说题比课本难,我应用题本都做完了。」
陆沉没接话,脑子里闪过收购站那堆书里的一本——《小学奥林匹克数学题选》,七五年出版的,印得粗糙,里头全是竞赛路数的题。
「姐,你明天放学,直接来找我。」
「去哪儿找你?」
「收购站。」
第二天下午,陆敏踏进收购站时,被满屋的尘土味儿呛得咳了声。陆沉从书堆后头探出脑袋:「这儿。」
陆敏凑过去,看见弟弟面前摊着本书,页头上写着:「甲乙两人同时从两地相向而行,甲每小时行5公里,乙每小时行4公里,3小时后相遇,两地相距多少公里?」
她懵了:「这……这咋算?」
「你看,」陆沉手指点着字,「甲每小时5里,乙4里,一块儿走,一小时就靠近9里。走三个钟头,就是9乘3,27里。」
陆敏眼睛倏地亮了:「噢!我懂了!」
「后头还有。」
再翻一页:「一水池,单开进水管5小时灌满,单开排水管8小时排空,俩管子一起开,几小时能满?」
陆敏又卡壳了。
「你自个儿想。」陆沉没直接说。
陆敏蹲在那儿,眉头拧成疙瘩,手指头在地上比划半天,忽然蹦起来:「是不是40/3小时?对不?」
陆沉点头。
陆敏高兴得一把抱住他:「弟!你咋啥都会!」
收购站门口,孙老头叼着旱菸袋,眯眼瞧着屋里那对姐弟。那本《小学奥林匹克数学题选》,他记得,昨儿这崽子才头回翻,今儿就能当先生了?
他慢悠悠吐出口烟。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