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得奖後的变化(2 / 2)

文章很短,语焉不详,但对陆沉而言,却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薄膜工艺!

这是半导体技术演进中的重要一环!

他贪婪地阅读着那短短几百字,试图从中榨取每一点信息。

虽然文章描述极其粗浅,甚至有些地方可能并不准确,但这已经足够了,这证明这个方向是存在的,是被谈论的。

这给他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碎片,提供了一个可以悄悄附着的丶现实的锚点。

他正看得入神,旁边响起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小朋友,识字不少啊,看报纸?」

陆沉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丶面容清瘦丶戴着一副老旧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微微弯腰看着他。男人手里也拿着一卷报纸,目光温和,带着探究。

陆沉认出他了。

是那天在比赛上当评委的丶农机站的电工师傅。

好像姓宋。

「宋师傅好。」陆沉礼貌地点头。

他记性好,听过一次的名字和职务就不会忘。

宋师傅显然有些意外陆沉能认出他,笑了笑:「好记性。我姓宋,宋国栋,在镇农机站干活。那天比赛,你做的那个小收音机,真不错。」

「谢谢宋师傅。」

陆沉回答得很简单。

「看什麽呢?这麽入神。」宋国栋的目光扫过陆沉刚才看的那篇文章位置,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薄膜电路?你看得懂这个?」

陆沉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

如果说完全懂,不合常理。如果说一点不懂,又可能错失一个潜在的交流机会。他选择了一个中间的回答:「书上看到过一点名词,好奇。」

「哦?什麽书?」宋国栋来了兴趣。

「《无线电爱好者》,还有收购站找的旧杂志。」陆沉如实说。

宋国栋点点头,没再追问具体内容,反而说:「喜欢无线电是好事。这东西,理论要懂,手上功夫更要练。光看书,不动手,永远出不了真活儿。」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你那焊点,是自己弄的?虽然有些地方粗糙,但路子对,没虚焊,对于一个……嗯,一年级孩子来说,难得了。」

这是在肯定陆沉的基本功。

陆沉听得出其中的赞许和一点技痒般的指点意味。

「我爸给的烙铁好用。」陆沉把功劳推给了工具和父亲。

宋国栋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工具趁手当然好,但关键还得看用工具的人。我像你这麽大的时候,连电烙铁长啥样都不知道。」

他似乎想起了什麽,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大前门丶

抽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你那收音机,再生线圈绕得有点意思,是自己琢磨的?」

陆沉心里一动。这是个懂行的人,一眼看出了他电路中自己稍微改动过丶优化了反馈的部分。「试了几次,书上说绕紧点好,但我试了试,松一点,离开一点距离,好像声音更乾净。」

他描述了自己试验的过程。

但用的是「试了试」丶「好像」这样不确定的词。

宋国栋眼睛亮了亮,看着陆沉的眼神更多了几分认真。

「嗯,那是调整反馈量,太紧了容易啸叫,太松了增益不够。你能试出来,不容易。」他弹了弹菸灰,「家里有万用表吗?」

「没有。」陆沉摇头。那是贵重仪器,农机站或许有,个人家庭极少有。

「想不想用用看?」宋国栋忽然问。

陆沉抬起头,看向宋国栋。中年电工的脸上带着一种介于试探和邀请之间的表情。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个机会。

「想。」陆沉清晰地回答。

「下个星期天,下午,要是没事,来农机站后院找我。我那儿有些旧零件,还有块破万用表,修修还能用。你可以拿来练练手,测测你那收音机里元件的参数。」宋国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临时起意。

但陆沉知道,这绝不是临时起意。

一个镇农机站的电工,主动邀请一个一年级的孩子去玩万用表丶看旧零件,这本身就意味着某种认可和期待。

「谢谢宋师傅。」陆沉再次道谢,这次语气里多了些真诚。

「甭客气。」宋国栋摆摆手,把菸头掐灭,丢进旁边的痰盂里,「爱琢磨是好事,别耽误正事就成。我走了。」说完,夹着那卷报纸,晃晃悠悠地走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宋国栋略显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空气里有淡淡的煤烟和尘土味道。邮局门口挂着的大喇叭里,正播送着本地新闻,声音有些失真。

他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报刊栏里那篇关于「薄膜电路」的小文章,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但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一些。

农机站。万用表。旧零件。

还有那个懂行丶似乎也愿意提点后辈的宋师傅。

这比一等奖的奖状和崭新的收音机散件,更让他感到一种实质性的接近。

接近工具,接近更系统的知识,接近一个可能的技术引路人。

路灯的光芒,或许还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地,在他前行的道路上,又亮起了一盏。

接下来的几天,陆沉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上学,看书,放学后去收购站,然后回家。只是他看书的速度更快了,尤其是在得到二年级课本和新的旧书后。

他必须跑得更快,消化更多,才能对得起即将到来的丶接触万用表和更多实际零件的机会。

他开始在脑海中模拟使用万用表测量电阻丶电容丶电晶体参数的场景,复习那些电路基础理论,确保自己到时候不会露怯,也能提出有价值的问题。

李老师似乎察觉到了他更快的进度。

在一次数学课上,她出了一道有点超纲的丶涉及简单乘除概念的应用题(对一年级而言),点名让陆沉回答。

陆沉平静地说出了答案和解题思路。

李老师没说什麽,只是点了点头,但下课后,她给了陆沉一本三年级的数学书,还有一本《趣味数学三百题》。

「先看着,有问题问我。」李老师说,眼神里有鼓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面对一个真正的丶罕见的天才学生,而如何引导这样的学生,对她而言,也是全新的课题。

陆沉接过书,道了谢。他知道,自己正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推着,向着一条与周围孩子都不同的路上走去。

周末前的晚上,陆沉检查了一遍自己那个「小科学收音机」,确保它能稳定工作。又把从宋师傅那里得到的丶模糊的农机站后院位置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父亲陆庆国知道他周日要去农机站找宋师傅,只问了句:「认识路?」

「认识。」陆沉说。

陆庆国「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把半包大前门塞进陆沉口袋里。「给宋师傅。」

陆沉捏了捏那半包烟,点了点头。

窗外,月色依旧。

陆沉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入睡。

他回忆起白天在收购站新翻到的一本七十年代的《电子技术》期刊,里面有一篇介绍简易信号发生器的文章。

如果用那个电路,配合万用表,是不是可以更系统地测量自己收音机里各级的工作点?

念头一起,大脑便自动开始推演电路结构,模拟波形,计算可能的元件参数……

夜色渐深,横塘镇沉入梦乡。

只有陆家小屋的窗户里,隐约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陆沉在用借来的手电筒,趴在被窝里,就着那本《趣味数学三百题》,演算着一些早已超越趣味范畴的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