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血案与内鬼(2 / 2)

履历上一行字:「家贫,力学,无亲故可依。」

一个无背景的穷举人,主动赴险,死在驿馆。

张居正回案,取纸铺案,提笔写碑文:

「清丈英烈李公茂之墓。」

继续写道:「公山西人,嘉靖四十四年举人。隆庆九年奉旨清丈,赴榆林卫,查隐田三千顷,为豪强所忌,夜半遇害。公之死,非为私仇,乃为国事。天下清丈之吏,当以公为法。」

他折好放入抽屉,又想起自己当年对皇帝说:「臣不怕得罪人,臣怕这辈子一事无成。」

那时不怕,是不知代价。如今知道了。

看了许久,又拿起朱笔,狠狠涂掉。力道太猛,纸都划破。

——

陕西马千户案未结,京城又出事。

冯保来报时,朱载坖正在院外散步。见冯保神色,便知不妙。

「陛下,」冯保低声,「奴婢查到一事。」

「讲。」

「太监魏忠,收江南豪强贿赂,销毁清丈文书。」

朱载坖停步。

「此人是嘉靖朝旧人,伺候过先皇,在宫中四十余年,资格最老,如今管文书库房,一向沉默少言,谁想竟暗通外臣。」

「他销毁了多少文书?」

「南直隶清丈底册三册,偷出内阁,烧两册,剩一册藏住处,奴婢已追回。」

「赃银?」

「搜出两千两百两,另有行贿名单,藏箱底夹层。」冯保递上清单。

朱载坖接过一看,七八家南直隶大族,银两数百至千两不等。他折好收入袖中。

「魏忠何在?」

「已看管,未惊动。」

朱载坖不语,继续前行,至老槐下站住。

魏忠是两朝老宦,资格深丶无实权,杀之则惊内廷,放之则坏法度。

「贬南京孝陵守陵,终身不返京。」

冯保一怔,却不敢多言:「遵旨。」

朱载坖道:「他是朕的奴才,朕自己管。」

风灌进衣领,他缩了缩肩。杀魏忠容易,但江南豪强仍在,此刻不宜逼太紧。

回乾清宫,案上有张居正奏疏,报陕西案进展。他朱批四字:「依律严办。」

再取出清单,将那些名字默默记下。现在不动,迟早要动。

次日,张居正得知魏忠之事,入宫见驾。他入殿躬身作揖,语气恭敬坦然:

「臣奉旨清丈,致内廷有人被豪强收买,销毁文书,是臣防范不周,请陛下训诫。」

朱载坖看着他,摆手:「张师傅起来。此事与你无关。魏忠是先朝旧人,妄法自肥,是朕失察,朕自处置,不用你担责。」

张居正要开口,朱载坖抬手止住:「你只管继续办。清丈不停,陕西案查到底。杀人者偿命,占田者纳税。无论千户还是巡抚,查出即办。」

他望着张居正,一字一句:「朕在,你怕什么?」

张居正心头一震,深深拱手,缓步退出。

出宫门,风大,袍角猎猎。他想起李茂,想起被涂掉的碑文,想起高拱那句警告。

他站了许久,转身,向内阁走去。

死人丶拿人丶贬人,可田仍在豪强手里,税仍未收。张居正不会停,皇帝也不会停。

他吹灭油灯,走出值房,融入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