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楼看着王老汉满是皱纹的脸,心里五味杂陈。王老汉哪里知道,自己的田被实量,大户的田被少算,税负全压到了百姓头上。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事牵扯太大,背后是县里的豪强,他不敢说,更不敢乱传,怕连累家中老母亲和年幼的儿女。
「王叔,」他只能沉声道,「您放心,我量地,一是一,二是二,绝不会多您一分,也绝不会少您一分。」
王老汉愣了愣,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叹着气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屋,门扉轻轻合上,带着满心的绝望。
陈九楼站在村口,直到月亮爬上树梢,冷光洒在弓身上,泛着刺骨的凉。他攥着弓把,指节发白,心里翻江倒海——他知道猫腻,却不敢说,怕得罪背后的人,怕丢了差事,可看着百姓被盘剥,他的良心像被针扎一样。
可他没想到,纸终究包不住火,百姓的积怨,终究还是炸了。
第二天一早,吴县县衙门前就围满了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攥着老册籍,脸上满是愤懑。
陈九楼挤进去时,正看见老赵被几个壮汉揪着衣领,脸涨得通红,一个光膀子的汉子举着老赵的两把弓——一把长弓,一把标准弓,踩着石阶大喊:「大夥都看清楚!这狗官拿着两把弓!对许家的千亩田用长弓,量出来比老册籍还少!对咱们的薄田用短弓,故意多算!我家三亩田,被他量出四亩二,要多交五成税!这不是清丈,是抢钱啊!」
人群瞬间炸了锅,骂声丶哭声丶推搡声混作一团。有人举着自家的老册籍哭喊,说弓手多量了自家的田;有人骂官府和大户勾结,坑害百姓;更有人吼着「不量了,谁来量跟谁拼命」,汹涌的人群像潮水般涌向县衙大门,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差役们根本拦不住。
「朝廷清丈说是均税负,结果竟是大户减税,咱们加税!这日子没法过了!」
「跟他们拼了!反正也是饿死!」
喊杀声此起彼伏,陈九楼被人群裹挟着,手心全是冷汗。他想冲进去喊一声,自己从没用过假弓坑百姓,可话到嘴边,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百姓被怒火和绝望冲昏了头,此刻谁会信他一个小小的弓手?况且他当初发现猫腻却不敢声张,如今闹出民乱,他也难辞其咎。
更糟的是,同日,长洲丶昆山两县也接连爆发清丈民乱,都是因弓手用双弓舞弊,百姓税负陡增而起。三县同时出事,绝不是巧合,分明是豪强怕清丈动了自己的利益,故意让弓手苛待百姓,煽动民乱,想逼朝廷停了清丈!
苏州府衙,丘橓看着面前三份火急火燎的奏报,面色铁青,猛地将奏报拍在案上,对幕僚沉声道:「查!立刻彻查!一查假弓是从哪来的,哪个弓手敢用双弓舞弊;二查三县有多少大户勾结弓手,故意少算田亩;三查是谁在煽动百姓闹事,挖地三尺也要查出来!」
幕僚面露难色,低声道:「大人,这背后的人,怕是吴县许家,许家是驸马府的人,咱们查下去,怕是……」
「怕什么?」丘橓目光冷厉,一拍桌案,「朝廷清丈,为的是均税负丶安民心,不是让豪强勾结官府盘剥百姓!不管背后是谁,是勋贵是豪强,只要敢舞弊作乱,就必须查!查到底!」
他顿了顿,又道:「再派人去吴县,找一个叫陈九楼的弓手。我听说,他是唯一不用假弓的,假弓的猫腻,他肯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