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田庄——这些地,有祖上传下来的,有这些年巧取豪夺兼并的,还有不少被他从税册上彻底抹去的,若是按实量算,他要多交上千两的税,这比割他的肉还疼。
「去,给周用带个话。」许从安淡淡道,「他是湖广按察使,张居正的旧部,让他给丘橓递个话,别太较真。不然,不光他丘橓,连张居正的清丈,也别想顺顺利利推下去!」
管家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许从安站在窗前,眼底翻涌着狠戾——他知道,周用未必能保得住他,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殊死一搏。
三天后,陈九楼将吴县所有被假弓量过的地,全部重新丈量完毕,汇总的册子厚厚一叠,百姓的田按实量核减了税负,大户的田按实量补记了亩数,一笔笔清晰工整,他亲自送到了丘橓面前。
丘橓翻看着册子,上面的数字明明白白,百姓的税负均了,大户的隐田露了,抬头看向陈九楼,沉声道:「你做了一件大事,一件对得起百姓,对得起朝廷的大事。」
陈九楼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诚恳:「大人,小人不求封赏,只求大人一件事。小人得罪了许家,怕他们事后报复,小人的老母亲住在城西柳巷,儿女在私塾读书,小人只求大人给个话,让许家知道,有人盯着他们,不敢轻易下手。」
丘橓点点头,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盖上自己的官印,递给陈九楼:「拿着这个。但凡有人敢找你和家人的麻烦,不管是谁,直接拿这个去府衙,或是就地拿出来,看谁敢动你分毫!」
陈九楼双手接过纸条,上面写着:「陈九楼为朝廷办差,查勘田亩,秉公办事,谁敢加害,本官必彻查严办,绝不姑息!」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对着丘橓磕了三个响头,才起身退了出去。
走出府衙,天已大亮,阳光洒在身上,陈九楼却忽然腿软,靠在墙根蹲了下来,浑身发抖。这些天,他量了上千块地,走了不知道多少里路,神经时刻绷着,生怕出半点差错,此刻事了,后怕才汹涌而来,可他心里,却没有半分后悔。
缓了许久,他扛着弓,慢慢往家走。走到城西柳巷口时,远远看见老母亲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娘,我回来了。」
老母亲没问他去哪了,也没问他发生了什么,只是把温热的粥递到他手里,轻声道:「快喝,熬的小米粥,还热着,凉了就不好喝了。」
陈九楼蹲在门口,一口气把粥喝光,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流进心里,舔了舔碗沿,他抬头对母亲道:「娘,明天我还得出门,去长洲。」
老母亲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接过空碗,抬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粥渍,转身进了屋,背影温柔又坚定。
陈九楼走后,丘橓独坐在书房,提笔写了一封长长的密报,将假弓案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许从安指使家奴打造假弓,勾结三县弓手用双弓舞弊,对大户少算田亩丶对百姓多算税负,蓄意煽动民乱,意图搅黄清丈,现已查实许家隐田逾千亩,涉案弓手十数人,百姓受害数百户。
密报的最后,丘橓添了一句,字迹凝重:「许从安乃当朝驸马都尉许从成族弟,背后牵扯朝廷勋贵与江南豪强集团,势力庞大,若无陛下与首辅撑腰,恐难彻查。臣现已掌握全部证据,恭请定夺。」
封好密报,盖上府衙大印,丘橓递给亲随,沉声道:「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内阁,亲手交给张阁老!不得有半分耽搁!」
亲随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带着密报消失在夜色中。
丘橓站在窗前,望着苏州城的夜色,月色朦胧,洒在粉墙黛瓦上,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才刚刚拉开序幕。
动许从安,就是动整个江南的豪强,动背后的勋贵集团,甚至会牵扯半个朝堂。可他别无选择——清丈不能停,百姓的公道不能丢,国法更不能容人肆意践踏。
他想起临行前,张居正对他说的那句话:「放手去办,凡事有我,出了事,我兜着。」
丘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转身回到案前,拿起朱笔,继续批阅文书。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中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