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鱼鳞册成(2 / 2)

朱载坖接过奏报,并未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则,目光只在「七百零一万顷」和「五百二十万两」这两个核心数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好。三年辛劳,终有成效。张师傅居功至伟,朕赏你太傅衔丶加太子太师,岁俸翻倍;参与清丈的有功官员,各升一级,户部丶都察院及各省清丈御史,按功论赏,绝不亏待。」

「臣不敢当!」张居正闻言,连忙躬身辞谢,态度恳切,「陛下,清丈之功,绝非臣一人之力所能成。若无陛下全然信任丶放权不疑,臣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推行这触动天下豪强利益的大事;若无各部官员协力配合丶各省清丈御史秉公执法丶不畏强权,清丈也无法如此顺遂;更无天下百姓理解支持丶主动配合,隐田也难以尽数清查。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将这份赏赐分予众臣,以激励朝野上下,后续方能更好地推行新政。」

「朕说你当,你便当。」朱载坖语气坚定,不容置喙,「你是首辅,是此次清丈的领衔者,更是力排众议丶顶住各方压力的核心。若非你铁腕手段丶公正无私,甚至不惜严惩自己的旧部周用,以儆效尤,清丈早已半途而废。这份功劳,你当之无愧。朕既赏你,不仅是嘉奖你的辛劳,更是要让天下人知晓,为国为民丶秉公办事,朝廷绝不会亏待,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罚。」

张居正见朱载坖态度坚决,知晓圣意已决,再推辞便是矫情,当即躬身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不负陛下信任,再接再厉,为大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退出乾清宫,张居正并未返回府邸歇息,而是径直去了内阁值房。此时风雪更紧,天地间一片苍茫,内阁的值房内,烛火早已点燃,映得室内一片通明。他并未沉浸在封赏的喜悦中,片刻沉吟后,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封皮上「一条鞭」三个大字用朱砂题写,醒目异常。

清丈既已完成,全国田亩数实,再也没有了隐匿瞒报的空间,正是推行税制改革的最佳时机。这份「一条鞭法」草案,他已打磨了整整三个月,修改了十余遍,每一个细节都反覆斟酌,力求万全。其核心便是将田赋丶徭役及各类杂税丶苛捐合并为一项,按亩徵收,统一缴纳白银。如此一来,不仅能极大简化税制,让百姓一目了然,更能堵死胥吏从中舞弊丶盘剥百姓的空间,同时也方便朝廷徵收管理,提高效率。

张居正坐在案前,再次逐页审阅草案。从田赋与白银的折算比例,到徭役按亩摊派的具体标准,再到偏远地区粮食与白银的兑换方式,每一条都清晰明了,切实可行。翻到「漕运」部分时,他的目光微微停顿,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多年前——当年他赴京赶考,父亲便是送他至漕运码头。

十九岁的少年身着青衫,立于船头,父亲站在码头上,望着他的船渐渐远去,直至船影消失在水天一线,仍不肯离去。如今父亲仍在江陵老家,时常有书信寄来,叮嘱他保重身体丶为官清廉,这份牵挂,也成了他砥砺前行的重要动力。

夜幕渐深,京城的雪势丝毫未减,反而愈发猛烈。内阁值房的烛火却依旧明亮,张居正伏在案前,仍在逐字逐句地修改着一条鞭法草案。

长时间的操劳让他略显疲惫,偶尔会忍不住咳嗽几声,他便用手帕掩住嘴,待咳嗽平息,拿起手帕一看,上面竟沾染了一丝淡淡的血迹。

他神色不变,只是悄悄将手帕叠起,藏入袖中,随即又专注地投入到草案的修改中。

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早已被白雪压弯了枝丫,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张居正起身推开窗,冰冷的风雪瞬间灌入室内,让他打了个寒噤,却也瞬间驱散了些许疲惫,头脑变得更加清醒。

他望着漫天飞雪覆盖下的京城,望着远处皇宫的琉璃瓦在雪光映照下泛着的微光,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