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簿册合上,放在案角。
刘体乾站在那里,见皇帝不说话,心里有些发虚。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早几个月成国公府的人来找过臣。」刘体乾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早就猜到太子今年要大婚。说是太子大婚耗费巨大,让臣在陛下面前『据实以奏』。臣不敢隐瞒,特此禀明。」
朱载坖看了他一眼。
成国公朱希忠,上次夺情风波被罚闭门思过,表面老实了些日子,又坐不住了。借着大婚的事,想让户部卡一卡,给朝廷添乱添堵。
「知道了。」朱载坖的语气很平淡,「你回去吧。大婚的事,户部该准备什么准备什么,银子的事,朕自有安排。」
刘体乾如释重负,躬身退了出去。
刘体乾走后,朱载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拿起那份一条鞭法草案,又翻了一遍。张居正大概也是想用新法增收的钱来补大婚的窟窿,这个心思他懂。但新法还没颁行,银子还没收上来,远水解不了近渴。
不过,这不代表不能借这个势。
他把草案放下,对冯保说:「传旨内阁,过几日早朝,议太子大婚的事。让张师傅和相关大臣做好准备。」
冯保应了,快步出去传旨。
傍晚,张居正从内阁出来,上了轿子。
他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手里捏着一份礼部送来的大婚规制初稿。太铺张了,光是织造一项就要十几万两。他心里盘算着,回头得跟礼部打个招呼,能省的都得省。皇帝说了「不尚奢华」,这就是定调子。
轿子往前走,他咳了几声。嗓子痒得厉害,他掏出手帕捂住嘴,咳了一阵,停下来,看了一眼手帕。
他把手帕叠好,藏进袖子里。
轿帘被风掀开一角,暮色中的京城长街映入眼帘。路边的槐树刚发芽,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张居正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忽然想起父亲。父亲在江陵老家,去年冬天写信来,说身体还好,让他不必挂念。他回信说,等新政有了眉目,就请旨回乡省亲。
现在父亲已经不在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轿壁上。轿子晃晃悠悠,他的思绪也跟着晃。皇帝把一条鞭法的草案留中了,不是反对,是在等。等大婚的事定下来,等选妃的风头过去,等朝堂上那些观望的人站好队。
到那时候,新法就能推了。
他睁开眼,轻声说了一句:「父亲,您应该能原谅儿子不孝吧。但儿子做的事,是为国为民的大事啊。这一切都值得。」
声音太小,轿夫没有听见。
只有风,从轿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乾清宫里,朱载坖还在灯下看那份一条鞭法草案。
他把草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在封面上批了一行字:「此法关系国本,容朕再思。田不分肥瘠,恐有未妥,张师傅再斟酌。」
笔放下,他看了看那行字,没有再加。
窗外,夜色已深。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朱载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肩,但没有关。
他想起张居正呈上奏本时的样子。穿着素服,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说话时偶尔会压着嗓子咳两声。这个人,已经把命押上去了。
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急。
大婚丶选妃丶新法——三件事搅在一起,急不得,也错不得。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他关上窗,走回案前,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