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清楚山民的苦处了。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数字:三分。
这是他对新法的期望——如果一定要征银,至少把山间瘠田的税率降到每亩三分,与膏腴田拉开差距。只有这样,山民才活得下去。
但写完他又划掉了。因为草案上写的是每亩七分。从七分到三分,差距太大,张居正不可能答应。他从七分降到五分,从五分降到四分,最后停在了四分上。
然后他又想起一件事:许从成的家宴上,有人提了一嘴,说驸马府愿意出钱印一批「民情陈情书」,送到在京的各衙门去。温如璋当时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拒绝。
他拿起那份草案,又放下,又拿起。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草案合上,吹灭了灯。
明天再想吧。
三月初十,朱载坖把朱翊钧召到乾清宫。
父子俩在暖阁里坐了一个下午。朱载坖没问太子功课,也没问他读了什么书,而是把东厂送来的盯梢记录摊在桌上,一条一条指给他看。
「你看这个人。」朱载坖指着孙承煜的名字,「户科给事中,七品官。他上疏弹劾一个侍郎,赢了,名声大振。现在他又要上疏了。你觉得,他这次是为国,还是为名?」
朱翊钧想了想,说:「也许两者都有。」
朱载坖点了点头:「朕也觉得两者都有。但你要记住,一个人做事,动机从来不是单一的。重要的是他做的事对不对,而不是他为什么做。」
他又指向温如璋的名字:「这个人,礼部郎中,五品。他不是言官,本可以不说话。但他要说话。你觉得为什么?」
朱翊钧看了一眼记录上「江南人」三个字,说:「因为他家里有人在江南种田。」
「对。」朱载坖说,「他不为名,不为利,就为他族叔那几亩山田。这种人说话,往往比那些为名为利的人更值得听。因为他有切肤之痛。」
朱翊钧点了点头。
朱载坖又指向许从成的名字:「这个人,你也认识。他出钱不出面,你觉得为什么?」
朱翊钧想了想,说:「因为他上次被父皇训诫过,知道父皇盯着他。」
「还有呢?」
「他想让新法不成,但不想让父皇觉得他在阻挠新政。」
「对了。」朱载坖靠在椅背上,「所以你看,朝堂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张居正有他的,孙承煜有他的,温如璋有他的,许从成也有他的。朕要做的,不是听谁的话,而是从他们的话里,找到对天下有用的东西。」
朱翊钧沉默了片刻,忽然问:「父皇觉得,一条鞭法真的是对天下有用的东西吗?」
朱载坖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朕现在不会这么早下结论。」他说,「所以朕要开廷议。让他们当面辩,辩清楚了,朕就知道了。」
三月十一,廷议前夜。
孙承煜一夜没睡。他把那份奏疏改了又改,润了又润。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每一个典故都要核实。他知道,明天文华殿上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入邸报,传遍天下。他不能出错。
子时三刻,他终于改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把奏疏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虐民」二字时,他停顿了一下。
这两个字是不是太重了?
他犹豫了一瞬,但没有改。
他吹灭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张居正会怎么回应?张居正不是好对付的人,那个人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他会不会早就料到了有人会拿「不分等第」做文章?他会不会已经做了修改?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孙承煜的脑子里,让他猛地坐了起来。
不会的。草案已经发到六科廊房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如果张居正要改,早就改了,不会等到现在。
他重新躺下,强迫自己闭眼。
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