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廷议 上(2 / 2)

「陛下,臣有本奏。」

朱载坖点了点头。

孙承煜展开奏疏,朗声宣读。他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钟,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臣孙承煜,谨奏为条陈新法利害事……」

他先从太祖定制讲起。说赋役之制,祖宗斟酌百年,方得其平,不是哪一个人拍脑袋想出来的,是无数能臣干吏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然后说到当今之弊,清丈已厘清田亩,本是好事,户部上下无不称颂。但新法「一概征银」,有三大弊。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曰乱祖制。祖宗之法,赋役分征,赋交粮,服役出力,各有其理。今赋役合一,一律征银,是变乱旧制,动摇国本。」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二曰虐民。臣查阅各省鱼鳞册,田亩肥瘠悬殊。江南有田一亩年产两石者,有田一亩年产不足五斗者。新法不分等第,一概按亩征银,瘠田之民与膏腴同率。瘠田一亩年产五斗,征银七分;膏腴一亩年产两石,也征银七分。瘠田之民的实际税负,是膏腴之民的四倍。此非虐民而何?」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三曰病商。征银则民需售粮换银。百姓不熟市价,奸商必乘机压价。丰年谷贱伤农,歉年银贵伤民。长此以往,百姓将不堪重负,或弃田逃亡,或卖儿鬻女。臣不敢想像此等景象。」

他念完三大弊,又加了一段。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像是在恳求。

「臣非敢阻挠新政。臣亦知清丈之效丶驿传之利。然一条鞭法,关系天下苍生,不可不察。臣请陛下暂缓颁行,再行斟酌,俟完善之后再议。」

殿内安静了片刻。那种安静不是凝滞的,而是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然后,礼部郎中温如璋出班了。

他没有另上一道奏疏,而是直接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跟一个人说话,而不是在朝堂上奏对。

「臣附议。孙给事所言三弊,臣以为『虐民』一条,尤为紧要。」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御座。

「臣是礼部郎中,不管钱粮。但臣是江南人。臣家乡苏州府吴县,有田在山间者,一亩年产不过三斗;有田在湖边者,一亩年产一石五斗有余。若按新法一概征银,山间之田与湖边之田同率,山民何以为生?」

紧接着,第三个出班。兵科给事中周世选,声音洪亮:「臣附议!孙给事所言三弊,臣以为『乱祖制』一条最为要害。祖宗之法不可轻变,变则人心不稳。」

第四个。刑科给事中王用贤,声音低沉:「臣附议。『病商』一条不可不防。臣在刑部多年,见过太多因银钱纠纷倾家荡产的案子。」

第五个。佥都御史陈瓒。他不是言官,本可以不说话,但他站了出来。他的声音很稳,像是一个深思熟虑之后才开口的人。

「臣也附议。臣不是言官,本不当言。但新法关系天下,臣不敢不言。」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不到一刻钟,十几个人跪了一地。有的是给事中,有的是御史,有的是六部郎中丶员外郎。跪着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伏得很低,额头紧贴金砖,像是在祈求;有的跪得笔直,只是膝盖着地,上身挺立,像是在示威。

殿内跪了一地,站着的反而成了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