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考虑到今天的几台手术陈忠都得参与，所以，曾亮第一时间就把陈忠分管床位的出院手续移交了出去。

几人正要出门，23床的青年拄着拐杖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这是年后做的那台胫骨高位截骨手术的患者，目前已经是术后第十几天，伤口已经拆除了缝线。

原本，组里面的手术患者术后都不会压床这么久。

可毕竟这是第一台截骨矫形手术，为了保证疗效，曾主任特意放缓了他的出院节奏。

「曾主任，陈医生。」

「我要出院了！」青年笑得很灿烂。

说完，他双手拄拐，双下肢轻度负重。

原本畸形内翻的膝关节与双下肢，已然等长等力线，站得笔直。

而且，青年这一刻弯起来的腰也永远挺直了。

之前，处于畸形状态的时候，他只是不自卑，只是心态上的不自卑。

现在的他，则是自内而外的自信。

「挺好的，手术后，我们也复查了很多次，效果不错。」

「术后注意功能锻炼就行！」曾亮这会儿也很自信。

其实，青年不是他送出院的第一个截骨矫形」患者。

然而，青年的地位在他这里还是算颇为特殊的。

之前的出院患者，都是依托了上级医院教授的实力，曾亮自己对患者的治疗并不多。

这一次，这个病人的手术，曾亮主任却做了大半。

陈忠真正地做到了他说的那样。

你曾亮，就是不知道你自己会主刀截骨矫形术。

「谢谢曾主任，也谢谢陈医生。」

「另外，也劳烦两位帮我谢谢彭教授。」

青年很讲究，把他最想道谢的人放在了最后面。

他放下双拐，双手捧着，眼神真挚。

「好，你的话，我一定给你带到。」

「出院之后，要适当加强功能锻炼，千万不能再留膝关节僵硬的并发症啊。」曾亮不在乎，因为他自己知道了自己的实力。

陈忠则是在整个过程中，都一言不发。

病人再次道谢走开后，曾亮主任则亲自带着陈忠下了手术室。

「陈忠，这个年轻人，找过我很多次，他是真没钱。」

「你能理解吗？」

「穷人家里，是真的穷得掏不出来几万块钱。」

「这不是他们懒。」

陈忠略有了解，但肯定不如曾亮这么深刻。

他之前跟董教授坐门诊是在羊城。

在羊城，他没遇到过这种病人。

羊城本地人，经济水平一般都好。

能去羊城看病的，家里的经济条件也堪称不错。

真正家境不好的人，甚至跑不出县城。甚至，都跑不出镇卫生院。

「畸形截骨矫形术，不是不治之症，其实很多好医院都能开展。」

「比如说湘雅——」陈忠没过分地标榜自己。

「曾主任，我们只是把这项技术，从外面带了回来。」

曾亮听到陈忠的语气平平，抿嘴莞尔：「技术当然要带回来。」

「二十几年前，那是九几年。」

「九零年之前，骨折手术都是切开复位钢板螺钉内固定。」

「九几年，髓内钉手术技术开始进发。」

「相对微创，也是很多患者的诉求。」

「那个时候，我们就面临着选择，到底是继续做钢板还是去选择髓内钉。」

「当时，老主任分成了几派。」

「我和老主任的想法是一样的————」

曾亮接着语气严肃：「陈忠，你不要觉得现在的髓内钉内固定术技术很常见，它就一直本该存在。」

「其实想起当年的那一拨老主任，我站在他们的类似年纪，我也能懂他们的不易。」

「他们做了一辈子的钢板，研究了一辈子的钢板，忽然有一个新的手术出现。

「他们不是不想学，是真的没精力了————」

「然而，我跟着的老主任学会之后，就上演了后浪推前浪————」

「我记得，我跟着的老主任是朱主任，科室里的另外两个老主任叫宁南忠，另一个叫丁墨主任。」

「宁主任和丁主任，看着朱主任做出来的髓内钉内固定术，沉默了好久好久。」

「他们是被时代抛弃的一辈人。」

「年纪大了，也学不动了。」

「髓内钉内固定技术的手法复位要求太高————」

「实际上，现在的形势，和当年也非常类似。」

「我们医院，髓内钉手术技术成熟了，骨盆骨折手术技术也成熟了。」

「但？」

曾亮说着，似笑非笑地自己笑了起来：「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人一辈子，总会被以前的某一段经历回旋教育。」

「这或许，就是我想折腾的理由吧。」

「医学，总是要发展的。整体医学发展不代表地区医学发展，地区医学发展，不代表医院的医学发展——」

「一次又一次的循环。」

「我记得，朱老主任们说过，钢板螺钉切开复位内固定术出现的时候，老一辈的骨科医生，中医医生，也沉默了——」

这是曾主任的青春，曾主任在衡市中心医院的所见所闻所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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