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张望一下,旋即进了面包车里。
钟子炀留意到他换了双拖鞋,前脚掌落地时,跟腱细而紧绷。圆小结实的脚跟则轻拍一下拖鞋后半掌,泛出细微而甘美的浅红。
看到面包车慢吞吞从车位倒出来,钟子炀有一踩油门撞过去的冲动和燥怒。
黑沉沉的手机屏忽然亮起,郑嵘发来一条短促的信息——
“我和他们去吃饭,你快回去,注意安全。”
第四十八章
伏雨时节,天空变得不安定起来。时而晴空骤然积起灰云,下起骇人的暴雨;时而薄雨连绵,断断续续倾洒个三五天。
今天也是。杂有暑热的晴朗,在太阳转到西南方向,被不速的黑云掩盖。忽然暗去的天空和刀锋般的闪电,令七号音乐教室的几位小朋友呼叫起来。窗外一棵粗壮的榆树紧咬住泥土,枝叶狂乱无措地甩动。
郑嵘拍拍手,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小学生鼓手们从窗台旁边回到座位,笨拙地将鼓棒归位。郑嵘将针对性练习事项的册子分发给他们,其间夹有夸奖内容的手写明信片。
他细心替每个小朋友背好书包,将他们一一送去休息区,交给正在等候的家长。
折回教室,郑嵘看看散在四处的架子鼓,又看看被劲风摇撼得模糊的窗景,心下不免失落。他并不熟悉这座城市,即使使来了,也只是局限而小心地生活,但却有了微妙的归属感。
郑嵘挪步到窗边的休息桌,拉出配套的木质座椅,无声地坐下。腿曲在桌下,无论如何调整姿势,都不大舒服。那天,钟子炀箍在紧凑的桌椅间,露骨而迷惘地盯着自己。郑嵘学着钟子炀当时的样子,将腿伸出,歪头枕着手臂。果然,肢体有了舒展的感觉。
大雨泼在窗上,融化般的玻璃一点点变暗。静寂的暗中忽然迸出路灯的光点,有伞在下面经过。
他妈妈很讨厌大雨天。来洗头房的男人会顺手将伞拿走,而她只得淋着雨回家为郑嵘做晚饭。
小郑嵘翘首在窗边,总会看到母亲没打伞。只要远远望见母亲的身影,他便抱着一把小雨伞,急切地跑出家门。他常垫着脚尖仍不能将伞高举到母亲头顶,母子二人都很狼狈。
那是一把儿童雨伞,顶部有两只塑料耳朵,是商场搬迁前夕的处理品,很便宜。雨伞轻而小,郑嵘将伞塞进母亲手里,细声细语道:“妈妈,等我变成男子汉,就能给你撑伞了。”
他妈妈湿淋淋的脸露出个不多见的笑容,说:“好啊,等你长大。”
伞遮不住一个成人和一个小孩,斜斜的雨滴也浇透了郑嵘。他冷得哆嗦一下,紧牵住妈妈的手。
到家后,她妈妈会脱去他的湿衣服,再用一条磨损严重的浴巾包裹住他。他半蜷着身子,等着母亲惯例地搔痒。指尖触到他颈窝,他会发出小鸟般欢快的笑声。
愉悦的感觉只会持续到母亲匆匆赶回洗头房。郑嵘抵触母亲的离开,晚饭总是吃得很慢。可碗总会空,一旦空了,母亲就会伸手将碗筷收走。
她不需要交代他洗澡和写作业。郑嵘会自己烧热水,然后一壶一壶倒进不锈钢的澡盆。通常水只及澡盆高度的一半,那是郑嵘恰能搬起倒掉的极限。洗过澡,郑嵘就着一盏白炽灯,伏在窄小的书桌上写作业。灯垂吊在屋顶正中,而书桌在房间的一角,他低垂下的灰影子总会盖住作业本上的字迹。
常常郑嵘上床睡觉,妈妈还未回家。他从枕下拽出一只皮手套,小手攥住手套的食指,嗅着皮革干冽的气味。他在家里沙发的边角发现这只手套,认为这是他没见过面的父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