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娅再也无法维持她那属于普鲁士公主的镇定与高傲。她伸出手,想要擦去泪水,可泪水却像决了堤的河,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她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
索菲娅看着自己的双手。
它们乾净丶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从巴黎运来的丶最昂贵的指甲油。这双手,会弹奏钢琴,会刺绣,会优雅地端起红茶杯。
她无法想像,就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有和她一样的女性,正用一双双布满伤痕丶油污和血泡的手,在地狱般的工厂里挣扎求生。
她们承受着非人的折磨,只是为了换取几块发霉的面包,为了给孩子买一口救命的药。
而她们的生命,却廉价到只值一枚银币。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贵族慈善」,她所坚持的「王室体面」,在这一刻,显得那麽的苍白,那麽的可笑,那麽的虚伪!
去慰问那些被精心挑选丶换上乾净衣服的孤儿?
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号召那些赚的盆满钵满的富商们,捐出一点他们财富的九牛一毛,来换取一个「慈善家」的好名声?
然后呢?
然后,那些富商们,转过头,就去他们的工厂里,继续心安理得地压榨着工人的每一滴血汗!
王室的慈善,就像一场盛大的表演。他们站在高高的舞台上,悲天悯人,享受着台下雷鸣般的掌声。却从不去看一眼,那舞台之下,黑暗的角落里,究竟堆积了多少腐烂的尸骨。
「砰!」
索菲娅猛地合上了报告,发出一声巨响。
她抬起头,那张挂满泪痕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困惑与犹豫。那双碧蓝的眼眸,被泪水冲刷得无比清亮,却也燃烧着前所未有的丶冰冷的火焰。
「这是真的?」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康斯坦丁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递上手帕,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在痛苦中完成这场残酷的蜕变。
听到她的问题,康斯坦丁缓缓点了点头。
「每一个字,都是。」
他知道,只有亲眼看到世界的真相,只有被这份残酷彻底刺痛,这位纯洁高贵的公主,才能真正理解他选择的道路,才能明白他为何要不惜一切代价,去握住那股来自底层的力量。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不再是康斯坦丁,而是索菲娅。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正在碎裂的雕塑。煤油灯的火苗,在她含泪的眼眸中,跳动着,破碎着,又重新凝聚。
许久,许久。
索菲娅缓缓地抬起手,用那条沾着她泪痕的丝绸手帕,用力地丶狠狠地擦乾了脸上的泪水。
她的动作不再优雅,甚至有些粗暴,仿佛要将那份属于公主的脆弱,连同泪水一起,彻底抹去。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得异常坚定。
「这家纺织厂的厂主,是谁?」她问道。
康斯坦丁看着她,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把已经出鞘的利剑。他平静地回答:「德米特里·科罗内奥斯。旧寡头集团的一员,扎伊米斯的远房表亲,议会里保守派的钱袋子之一。」
索菲娅站起身,她那袭淡紫色的长裙,此刻仿佛变成了战士的盔甲。
「我要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