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笑了笑,把粥碗搁在廊柱边,双手拢进袖子里。
七月末的清晨在这地方有了些凉意,他体寒,总比别人多裹一层。
「先生,房子修好了,田开了,渠挖了,庄子也该有个名字。」他说。
程昱翻出另一卷册子:
「我正要说。去县衙登记户籍田亩,名目上总不能一直写『陈留李氏南迁暂居岘山』。县丞问过一次,我说还没定,他也没催,但下回就不一定了。」
李孜沉默了一会儿。
岘山西麓这个位置,背靠密林,面朝平川,有溪涧绕庄而过,又离官道不远不近。
他想取个不起眼的丶能让外人听了不觉得是威胁的名字。
「叫岘隐庄。」他说。
郭嘉念了一遍:
「岘隐——隐于岘山。好。不露锋芒,不显山不露水,但底气都在里头。」
他看了程昱一眼。
「你去县衙登记,这名目不会让人觉得咱们在占山为王。」
程昱点头记下。
傍晚,李孜在正厅召集几人议事。
陈宫从后山赶回来了,膝盖上还沾着泥,说讲堂的位置已经标好桩,明天开始打地基。
典韦从望楼下来,坐在门槛上削矛杆,木屑落了一地。
郭嘉靠在椅子上,膝上盖了一条薄毯。
程昱先把人口花名册摊在案上。
「一千三百二十六人,按户头编册。青壮四百三十,我和陈宫议了一下,分三队:庄卫队一百五十人,配连弩,典韦统领;屯田队一百五十人,开荒种地,陈到兼管;匠作坊一百三十人,造纸丶打铁丶造弩丶配火药,陈宫负责。余下的妇人和老弱编成后勤,织布丶晒粮丶炊事丶洗衣,按旬轮换。另外孩童一百一十八人——阿沅带十几个大孩子照顾小的,每日除了帮工,还要识字一个时辰,纸和笔墨由庄上出。」
李孜听完,没有异议。
程昱又补了一句:「妇人和老弱编册时我让人按旧籍登记,原籍陈留的李家族人占三成,流民占七成。流民里头三分之一是沿途收的,跟咱们不到一个月。」
郭嘉接口:「制度好立,人心难得。他们吃饱穿暖的时候听话,可若遇粮荒或外敌压境——还能不能这么听话?」
厅里安静了一瞬。
典韦削矛杆的手没停,但刀锋划过木头的节奏慢了一拍。
「所以要快速扎根此地。」李孜说,「庄稼种下去,工坊开起来,让他们有东西可守。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最容易走,但当他有了屋子丶有了田垄丶有了每天要做的活计时,就不一样了。」
郭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小郎君心里有数就行,他的事做完了。
陈宫起身,把一卷草图铺在案上。
那是新书院的平面图——讲堂居中,两侧是学舍和藏书阁,后面是生徒宿舍和伙房。
图是用炭条画在陈留纸上的,线条简洁但比例精准。
「地基明天动工。料已经备了七成,剩下三成要从襄阳城里买。工匠我们自己出,生徒们也可以搭把手。顺利的话,九月能封顶。」
「九月开学。」李孜说,「秋收过后。」
陈宫点头,收起图纸。
暮色渐沉,山风穿堂而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庄子里的嘈杂声渐渐歇了,妇人们在廊下缝补白天刮破的衣裳,几个庄丁围着火堆擦弩,阿沅领着孩童们唱一首陈留的老调子,声音细细的,被晚风揉碎了飘过来。
李孜走出正厅,站在台阶上。庄子四角的望楼上,火把已经点起来了,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院墙外,新栽的荆棘篱笆还矮,但已经能划破人的裤脚。
前川的田垄在月光下泛着新翻泥土的深褐色,浅溪沿渠缓淌,撞石叮咚,水声清越绵长。
典韦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小郎君,都安顿好了?」
「还没。」李孜说,「等庄稼收了,书院开了,纸和犁卖出去了,才算安顿。」
典韦嗯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偏院。他脚步声沉重而均匀,踩在夯土地面上一步一声闷响,渐渐远了。
李孜一个人站在台阶上,望了许久。
远处岘山的轮廓融进了夜色,只剩一痕黛青。山涧的潺潺水声从庄子后面绕过来,混着几声迟归的鸟鸣。
这是他们在荆州立庄的第一天。
而襄阳城里,那些还没露面的人,大概已经在盘算着下一次试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