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他曾短暂做过谢玄的先生,对谢玄有教诲之恩。
说他本不会轻易动用这层渊源,但念及梁山伯才华出众丶品行端正,又是寒门出身,若无高门提携终究难以施展抱负,方将其举荐给谢玄。
他接着道:「谢玄今在钱唐。他此番是赴建康途经此地,宿在渚云别业。约莫半个时辰,他便会来万松学馆。既为省视旧师,也为亲见你,面加考校。」
他微微一笑:「以你的才学与品行,当可通过考校。你且回讲堂候着。谢玄来了,我自会令苍头相召。」
梁山伯再次拜谢,深施一礼,然后站身退出了书斋。
走出书斋时,晨风迎面扑来,松脂的清香仿佛愈发浓烈。
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胸中激荡未完全平息。如池水乍搅,波定而暗漪犹漾。
「谢玄。」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整襟举步,往讲堂走去。
……
……
梁山伯回到讲堂后,才过了两刻钟,苍头便再次来到讲堂,依旧望着后排,唤了一声:「梁郎君。」
梁山伯再次给了祝英台一个安抚的眼神,跟着苍头走出讲堂,随即跟着孟文朗往学馆门口去迎客。
两辆牛车沿着松林间的青石小径缓缓驶来,都是黑漆车厢,青帷窗牖,装饰颇为精致,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车驾。
随行十数人,有骑马的护卫,有步行的随从,也有谢道韫的贴身婢女青绡,王凝之的心腹姏姆阿绮。
牛车在学馆门前缓缓停住。
其中一辆牛车上,走下一个男子,瞧着像是年约三旬,实则不过二十多岁。他腰束革带,首裹幅巾,巾角拂肩,体貌有几分壮硕,容止英朗,眉骨峻起,双目炯然。
他既有一股子饱读诗书的名士之风,又透着一身英武之气,两种气质交融一处,也不违和。
这便是谢玄了。
梁山伯心中微微一动。这个人的模样,与他前世在史书里读到的那个谢玄,终于叠在了一处。
谢玄下了车,朝孟文朗作了一揖:「孟先生。」
孟文朗微微一笑,拱手还礼:「幼度风仪更胜往昔了。」
两人寒暄了两句,孟文朗便侧过身,将身后的梁山伯让了出来,抬手示意道:「这便是劣徒梁山伯。」
梁山伯上前一步,朝谢玄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声音清朗:「梁山伯敬拜谢先生。」
谢玄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个少年穿着一身素简的细麻夹绵襦,乾乾净净,浑身上下一个补丁也无,却也一件佩饰也无,腰间束着本色葛布腰带,头上裹着青灰细麻幅巾。面容朗秀,眉目萧疏,神气从容。
「好。」谢玄微微颔首,只说了这一个字,没有多说什么,但目光里已有了一丝认可的意思。
另一辆牛车,窗帷没有掀开,车中的谢道韫不曾露面,只是发出清润之声,隔着窗帷向孟文朗道:「孟先生,睽违数载,令姜谨此问安。」
孟文朗朝那辆牛车拱了拱手,含笑道:「谢夫人安好。」
梁山伯神态从容地望向那辆牛车,望向那窗牖青帷,心底却是潜波微漾。
他前世便知,谢道韫字令姜,是东晋一代才女,有着「林下之风」的雅誉。加上眼下谢玄在此,他已然确定了,那青帷之后坐着的,便是谢道韫了。
没想到,今日非但见到了谢玄,还初见了谢道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