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梁山伯答谢道韫问(1 / 2)

万松学馆内亦有一间静庐。

此时,孟文朗丶谢玄丶梁山伯坐于静庐之中,另设一道青绫布帐,帐后坐着谢道韫,仪态庄雅,婢女青绡与姏姆阿绮一左一右,立在她身后。

谢玄与孟文朗先叙了一番旧。说起当年听孟文朗讲学的往事,谢玄颇有感慨,说先生当年所授,受益迄今。孟文朗笑答「幼度过誉了」。两人又谈及朝中近事丶谢安近况并北边军情。

叙旧已毕,谢玄转向梁山伯:「孟先生对你颇为称许,钱唐朱府君也在我面前力赞。今日既有机缘相见,我欲试问一题,你可愿意?」

这便是在考校清谈了。

谢玄善于清谈,在场的谢道韫更是玄理修养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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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欠身道:「山伯敢不应命,请谢先生赐题。」

谢玄的目光在梁山伯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将事先准备好的题目缓缓说出:「朝廷取士,当以才学为先,还是以门第为先?」

显然,因梁山伯是寒门子弟,谢玄有意以此题考校他,不仅要考他的学问与辩才,也要看他如何面对自己的出身。

这题目对梁山伯而言是刁钻的。若他只是一味地替寒门叫屈鸣不平,便显得格局狭小;若他唯唯诺诺地为门第辩护,又未免失去风骨。

梁山伯微微低头,沉默数息,然后举目,语声清朗:「谢先生此问,关乎国本,山伯不敢妄言。只是,我以为,此题若只在『才学』与『门第』之间争执孰先孰后,便已落了下乘。」

谢玄微微挑眉:「哦?」

梁山伯继续道:「我尝闻,匠人造屋,必先度材而用。松木坚韧,用作栋梁;榆木细密,用作窗棂;桐木轻巧,用作琴瑟。

匠人择材,不问其木生于向阳之坡,还是背阴之谷;只问其纹路可直,其质可坚,其性可堪大用否。倘若匠人见一松木生于幽谷,便弃之不用,此匠之过,非松之过也。

朝廷取士,亦如匠人造屋。材之有无,在士子自身;材之用否,在朝廷法度。若朝廷唯门第是问,而弃寒门之松柏于幽谷,则非寒门之不幸,乃朝廷之不幸也。

昔年诸葛孔明躬耕南阳,本是布衣,若以门第论,岂能为蜀汉丞相?然刘备三顾茅庐,问的是才学,不是门第。故能三分天下,鼎足而立。」

谢玄听到这里,微微颔首。这个比喻,用得巧。不是为自己辩,而是为朝廷计;不是诉委屈,而是论道理。

他含笑对梁山伯道:「你所言匠人择材丶不问出处,确有道理。然我另有一问:若有二人,才学相当,难分伯仲,一人出身高门,一人起于寒素。朝廷若只取其一,当取何人?若取高门,则寒士扼腕;若取寒素,则高门不忿。此局何以解之?」

这一问更刁钻,恰好点在梁山伯论述未及的缝隙处。才学相等时,门第便成了唯一变量,你如何抉择?

青绫布帐后,谢道韫眸中微光一漾。

梁山伯略一沉思,答道:「谢先生此问,妙在『才学相当』四字。然我以为,天下材木,岂有全然相同者?松有松之坚韧,柏有柏之清香。所谓『才学相当』,不过是考卷上的章句之学不相上下罢了。

可朝廷取士,取的岂止是章句之学?胆识丶器量丶操守丶应变之能,何处不可分辨?若执事者以章句定高下,是执事者之懒政,非寒素与高门之争也。

故我以为,才学相当之时,恰恰最考验朝廷识人之明。与其问『当取何人』,不如问『何以辨其高下』。朝廷若能在章句之外,更察其器识胆略,则高下自见,何须纠结于门第?」

谢玄一怔,不禁笑道:「好一个『执事者之懒政』!你将我的两难之局,径直拆了墙脚。」

青绫布帐后,谢道韫微微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