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见过寒门子弟在这个话题上失态,或是愤懑不平,词锋咄咄;或是曲意逢迎,自贬出身。
可眼下这个梁山伯,从容不迫,非但将「取士」之事比作「匠人造屋」,更在谢玄的刁钻追问之下,轻巧地将「两难抉择」化作了「识人之道」,机锋敛于温粹之中。
这少年年不过十六岁,言辞间却有一种让她都不禁赏识的气度。不是高门子弟那种自幼涵养出的从容,而是一种从学识深处自然生发出来的笃定。
她忍不住想试他一试,清润的声音透青绫布帐而出:「梁山伯,你方才说,朝廷取士当以才学为本,门第为辅。可我所见,世间有才学而无人举荐者,终身埋没于草野;有门第而无实学者,反因父兄之名而居高位。
这已不止是朝廷择不择的问题,即便朝廷有心择材,这材,就真能走到朝廷面前么?」
这一问,不再纠缠于「择哪块料」,而是刺向了更深处:寒门子弟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没有,你那套匠人选材的道理,根基何在?
梁山伯转过身,朝布帐拱了拱手,道:「夫人此问,山伯不敢回避。诚然,寒门子弟纵有才学,无人举荐,无门路可通,往往终身不见天日。这是实情,我不敢粉饰。
可若因山高路远便不走,那路,便永远不通。若因寒门难出便不学,那寒门,便永远无人。
昔年朱买臣负薪读书,倪宽带经而锄,哪一个是一帆风顺走到朝堂上的?他们走得比旁人慢,比旁人苦,可他们终究走到了。而朝廷之中,总有不甘用庸材之人。
譬如今日孟先生坐在这里,愿举荐一寒门弟子,这便是我说的『识材之胆』。这胆,不在朝廷的诏书上,而在每一个具体的人心里。
夫人问我,这材能不能走到朝廷面前。我的答案是:一个人走不到,便两个人一起走;一代人走不到,便两代人接着走。总有走到的那一天。但若因走不到便不走,那便是自己先弃了自己。
人若自弃,虽匠人欲取,亦无处可取材了。」
布帐后,谢道韫怔了怔。她知道自己这一问戳中了寒门子弟无力辩驳的痛处,而这少年竟坦然地接住了这个痛处,不回避,不激愤,竟是用一种近乎执拗的温粹,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这已不止是辩才,更是风骨了。
她忽然觉得,不能就这么让他答完了,于是又开口道:「你方才说,人若自弃,虽匠人欲取亦无材可取。那我再问你,倘若那位匠人,明知幽谷有材,取之必遭非议,甚至危及自身,匠人当择还是不当择?」
这一问,换了个方向。方才问的是「材能不能走到匠人面前」,这一问问的是「匠人敢不敢为材承担代价」,从士子的坚持,转向了用人者的担当。
梁山伯略一沉思,应道:「匠人造屋,屋成则匠与屋俱存,屋毁则匠与屋俱亡。若匠人明知幽谷有材,因畏人言而不敢取,此屋即便造成,也是一座平庸之屋,这匠人终究不过是一个平庸之匠。可若匠人明知取材将遭非议,却仍然取了,这不是鲁莽,是担当。
殷高宗用傅说,天下非之,高宗不为所动,终得贤相。周文王载姜尚归,诸侯笑之,文王不改其志,终得天下。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何曾不被人言所困?然大匠择材,所虑者唯材之可用与否,而非旁人之毁誉。若人言可畏便弃材不用,那便不是人言可畏,是匠人之心可畏。
故我以为,当择!宁为择材受谤,不为惜身弃材。这,便是用人者的脊梁。」
话音落下,静庐中一片寂然。
孟文朗捻须不语,眼中尽是欣慰之色。
布帐后,谢道韫忽然生出一丝奇异的念头:若有一天,这少年走到了朝堂之上,面对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与积弊,他会不会也像此刻一样,从容地说一句「当择」?
「好。」她的声音从帐后透出,只一个字,却有一种分量。
谢玄更是暗自感叹。这个梁山伯,一番清谈,言辞皆中理绪又不失分寸。他与阿姊接连追问,一问比一问刁钻,这少年却从容应接,最后竟以「宁为择材受谤,不为惜身弃材」收束。此子胸中自有丘壑,气度已不在名士之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清谈上,未必能胜过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即便是阿姊,也未必一定能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