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此番清谈,用意很深。
今日他的目的是要争取谢玄甚至谢道韫对他的赏识,愿意招揽他这个寒门子弟。因此,他的清谈有必要立于寒门子弟的角度,但他并未失了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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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意表现出,一个寒门子弟在用历史来论证自己的信念,从容有节。
而谢道韫的两问,「材能不能走到匠人面前」和「匠人敢不敢承担代价」,是对理想主义者的灵魂拷问。
他的回答是有力量的。
他不是说「我们应该如何」,而是说「历史上有人如何做过,所以这条路走得通」。这是有根底的理想主义,不是空喊口号。他的回答有具体的历史典故支撑。朱买臣负薪读书,倪宽带经而锄,傅说举于版筑,姜尚载归。
他在挑战一种根深蒂固的现实主义逻辑。而这种精神,对于想在东晋门阀制度下逆袭的他而言,是有必要的。
他接住了谢道韫的拷问,而不是回避,宛如一株接受现实拷问后依然挺立的松柏!
孟文朗静观,深识弟子梁山伯的用意。
他很欣慰。
在他看来,梁山伯此番清谈,已有了几分「上品清谈」的韵味了。
上品清谈,是藉机说事。梁山伯此番清谈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在用清谈说服门阀贵人对他这个寒门子弟「取材」,在用这种手段争取赏识丶招揽。
……
……
清谈已毕。
青绫布帐后,又一次透出谢道韫清润的声音,如秋水漫过石阶,一字一句地淌过来:「梁山伯,孟先生曾寄来你的诗文,我已尽览。你的诗,以山水为骨,以玄理为神,颇有可采。今日既有机缘相见,我想请你当场作诗一首。你可愿意?」
梁山伯朝向布帐,欠身道:「山伯敢不应命,请夫人赐题。」
谢道韫道:「万松学馆以松得名,适才你又言及『松木坚韧,用作栋梁』『弃寒门之松柏于幽谷,则非寒门之不幸,乃朝廷之不幸也』。你便咏一咏松。四言丶五言丶杂言,皆可。一炷香为限。」
她又紧接着道:「不过,想来你平素或有咏松旧诗。今日这诗,须得是你从未作过丶当场作成的。孟先生便在此间,你若拿一首孟先生见过的旧诗来充数,可是瞒不过的。」
梁山伯道:「我还从未作过咏松之诗。今日必是当场作成,不敢欺罔。」
当即,在徵询谢道韫丶谢玄过后,梁山伯起身去往隔壁一间屋子里默思诗句。这边静庐里,孟文朗与谢氏姊弟也不闲着,三人继续叙旧闲谈,然而,谈的已多关于梁山伯了。
梁山伯在隔壁屋子里坐下,微阖双目,心中快速有了计较。
这首咏松诗,不能只是写松的样子,更要写松的品格。而这品格,要与方才的清谈相呼应,成为方才清谈的延续,要与今日这场考校的整体意味相贯通。方才的清谈,是在用道理说话,此次作诗,便是要用意象说话了。
他只待了片刻,便起身走回了静庐。
谢玄见他这么快回来了,微微挑眉:「才片刻工夫,你便有诗了?」
梁山伯道:「是,我已有了。」
静庐中备有一张矮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
梁山伯在书案后跪坐下来,援笔濡墨,微一凝神,落纸从容。
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一如既往,清朗挺拔,笔锋有骨,骨力收敛在温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