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三年春天,非典来了。街上的人少了,戴口罩的人多了。中山路上冷冷清清的,店铺关了大半,开着的也没什么生意。公交车空着,但照样跑着,从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回来,车厢里只有司机一个人。承天巷里的老人说,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比当年的肺痨还怕人,比当年的伤寒还吓人,连空气都不能信了。他们坐在陈家超市门口的台阶上,隔着老远说话,声音大得像吵架,像是怕病毒听不见似的。
陈家超市的门还开着。陈阿圆站在收银台后面,戴着口罩。口罩是白色的,棉布的,小芳给她做的,做了十几个,一天换一个,换下来的用开水烫,烫完了晾在太阳底下晒。她戴着口罩,眼镜片上全是雾气,看不清价格,看不清钞票,看不清收银机上的数字。她用手指擦了擦镜片,雾气没了,过一会儿又有了。她不想擦了,就那么模糊着。模糊着也挺好,看不清脸上的皱纹,看不清头上的白发,看不清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模糊着,就不用怕了。
生意淡了很多。以前一天能卖两三千块,现在一天只能卖四五百块。货架上的东西卖不动了——酱油丶醋丶盐丶糖丶味精丶鸡精丶料酒丶蚝油丶香油丶辣椒酱丶豆瓣酱丶番茄酱丶花生酱丶芝麻酱丶方便面丶火腿肠丶罐头丶饼乾丶糖果丶巧克力丶薯片丶瓜子丶花生丶饮料丶水丶啤酒,全都堆在货架上,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没有人来检阅它们了,没有人来买它们了。它们站在货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灰是灰白色的,细细的,轻轻一吹就飞了。但没有来吹。
小芳劝陈阿圆:「阿母,要不我们也关几天?等疫情过去了再开。」
陈阿圆摇头。「不能关。关了,街坊邻居买东西就不方便了。承天巷里住的都是老人,他们不会骑自行车,不会开汽车,不会上网买东西。他们只能走路。从巷子深处走到巷口,走到我们这里。我们关了,他们就要走更远的路,走到中山路,走到东街,走到西街。他们走不动了。」
小芳不说话了。她抱着恩惠,恩惠才一岁多,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睡着了,嘴里还含着半颗金枣。金枣粘在她的嘴角,亮晶晶的。小芳用手指把金枣从她嘴角拿下来,恩惠的嘴瘪了瘪,但没有醒。她在梦里笑了。她梦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她在笑。这就够了。
家安的运输公司业务也受了很大影响。工厂停工了,商场关门了,批发市场冷清了,没有人进货了。几十辆车停在仓库里,一个月没有出车。司机们没事干,每天在仓库里打牌丶喝茶丶聊天。他们不打牌的时候,就蹲在墙根下晒太阳。阳光晒着他们的背,暖洋洋的,他们把背晒热了翻过来晒肚子,把肚子晒热了翻过去晒背。他们的皮肤被晒得黑红黑红的,像一块块被火烧过的铁。
家安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地图。地图很大,占了整面墙,上面标注着他的运输网络——泉州丶福州丶厦门丶漳州丶龙岩丶三明丶南平丶宁德丶莆田,他做到了FJ省内全覆盖了;省外也已经拓展到了江西丶广东丶浙江丶江苏丶上海丶安徽丶湖北丶湖南。那些地名被他用红笔圈出来,密集地叠在一起,红圈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红色的海洋。他看着那些红圈,看着看着,眼睛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还是花的。
他拿起电话,打给阿强。
「阿强,福州那边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