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氏的宅邸在内城的西南角,可以说街巷上的商铺都和他家有关,不过现在街巷上冷清了许多,走到道路的半途,可见一处三进院的大宅。
衙署里的一名掾属领二人到来拜会,这掾属叫陈墒,是老夫人的亲戚后辈,所以不需要什么名刺丶拜帖之类的,便可得引入院中。
此时有长婢说老夫人午睡未醒,家中主人鲁肃又不在宅邸,南去了庐江避难,所以只能请二人改日再来。
许朔笑道:「我们也不是来求事,只是拜谢老夫人慷慨,有什么等不得的,今日无军务丶政务,就在此等候便是,也不需要你们如何照顾。」
那长婢是有话语权的,欣然答应下来,毕竟许朔和崔琰的身份一看就不一般,一定是东城屯军的贵人,只要他们不计较就好。
陈墒领了他们两人过二门,便回去任上了。
许朔和崔琰便打量起这座高大轩敞的中门堂院,前段时日家中无人居住,院里的杂草荒芜,但前院丶中堂都铺着木地板,屋顶覆盖瓦当,门窗有精美窗棂,足见这宅邸居住时打理得十分悉心讲究。
崔琰道:「相比于大郡里的那些豪族,这宅邸还算朴素。」
许朔也笑道:「我原来在襄贲有一间和这个中院差不多大的宅子,元龙送我的,另还有八十亩肥田,原想着徐州虽说动荡,但也有饱腹的钱粮,等谁来做乡邑有所求时,就把存粮赠予他,换些名声。」
「总比少年时家田被占,差点给人当了徒附来得好。」
「那后来呢?」崔琰意外的挑了挑眉,心想着自家师弟倒是实在,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差点当流民徒附这种事都能坦荡说出,如此自然相处当真不错。
许朔轻笑一声,坐在了正堂客位的蒲团上:「后来襄贲被曹军所破,大军倾轧之下,宅田全部焚毁,我那时和元龙攀上高处去看泗水战场,回来时家都没了,好在是那些徒附和仆从跑得快,早早随第一批官吏眷属出了城。」
「但是一般的百姓丶商户,要么是家产无存,要么是曝尸荒野。」
「所以我想明白了,这乱世之中,一味的寻求苟全反倒很难,不如去闯个名头。」
崔琰若有所思,叹气道:「我也有类似的经历,不过真正让我觉得心中难过的是,当初在不其山本来求学清净,自有脱俗之感,那种感觉非常玄妙,仿佛可以避开血腥的乱世。」
「可是,我们终究还是凡胎肉体,要食五谷,等去买米的时候,一斛米便是一匹锦缎的价,有时候甚至六七匹都买不到,自己耕种的话,根本养不活几百位同门。」
「我那时命人从家里运来,走到半路时就不知被谁家抢去,做了屯粮,后来怎么写信都不再有回应,族老只让我快些归家。」
「所以,」许朔拍了一把案牍,道:「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否则必是任人宰割。」
「可师兄,你要说我有多大的志向,倒是也不然,因为我对三公九卿都没有任何期盼,不过是想着若能治理一地保得富贵,那我的日子也会水涨船高,好过得多!」
「你想想,就九江丶丹阳这个地方,若是能开一条船到往返于此,把江东肥沃之地粮食还有丰沛的水产卖到徐丶扬,我坐在下邳的家里就能吃到各种海鱼丶珍贵的果蔬。」
「如果呆得无趣了,可以纵马祁连,看雪落天山,还可以去攀泰岳,醉摘星辰,或者泛舟五湖以听越女歌,亦可仗剑昆仑,求问仙人影踪。」
提及看雪落天山的时候,崔琰动容的笑了笑。
「我大汉,大好河山,何处不是风光?」许朔收回了目光,又敲了敲案道:「可若是天下不定,我哪里都去不成!」
「逍遥,」崔琰下了论断,他盯着许朔看道:「你这真是天大的志向了。」
但不管怎么说,和如今争名逐利的各门阀大族,的确还是颇有不同。
仔细想了想,崔琰说道:「所以你几番奇策丶屡立战功,为的便是早日扶定中原,好四处逍遥。」
许朔伸手拍了拍崔琰的手臂,道:「大义我说不出口,简单说就是,如果我游到哪,哪里就有贪官污吏丶有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不得笑颜,师兄你说,这有什么意思呢?」
这句话说中了崔琰的内心,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唉,我自不其山散后,两年间南至寿春,东达泌阳,唯有去年的徐州看到了安宁!」
「就如你所说,拜会过的人谁都是只关心地盘大小丶丁口多少,一战斩获几何……唯有刘使君,那日见他因得以安置九江难民而高兴。」
崔琰也是清醒人,由衷的感慨道:「并非是我推崇仁慈,而是这人心离散的乱世,你若不以人为本,百姓何以真心依附?」
「天下各郡县皆有百姓依附,可真心与被迫,那哪里是同一回事?」
「呵呵呵呵……」崔琰话音落下,从内堂传来一串慈和爽朗的笑声,两人皆闭口不谈起身来迎,只见一位老妇在婢女的跟从下缓缓走来。
老人家六十上下,头发斑白,眼神浑浊但十分柔和,脸上褶皱如菊,体态偏胖,有富贵相,满面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