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得很快,快得连年轻的猎手都追不上,她跑到乌面前,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他也会像赫那样,倒在哪片雪地里就再也回不来了。
乌伸出手,
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然后,岚松开了他。
她低下头,看着乌背上那个用藤条捆得严严实实的背篓,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不禁就要顺着脸颊往下淌。
「赫……」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赫回来了。」
女人们围上来,从猎手们背上接过那些背篓,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她们把背篓放在祭坛前的空地上,一个一个地排开,大大小小的背篓,高高低低地排列着,有的新,有的旧,有的用藤条编的,有的用兽皮缝的,但每一个都装着一具尸骨,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
部落民围在祭坛周围,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声在暮色中回荡。
阿洛颤颤巍巍地走上前。
他蹲下来,
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个背篓。
那是莫的背篓,里面装着那个倒在雪地里的老人的尸骨,那个比赫还老,走路就像是两根枯枝的老人。
「阿公……」
阿洛的声音很轻。
「阿公,你回来了。」
他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背篓上,滴在了雪地上。
乌站在祭坛前,面对着那些背篓,面对着那些沉默的族人。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反覆好几次,才终于找回了声音。
「赫,回家了。」
「还有他们。」
他转过身,指向那些背篓。
「他们也回家了。」
他从腰间拔出石刀,走到祭坛前,蹲下来,在石板上划出道痕迹。
那痕迹弯弯曲曲的,从祭坛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部落的围栏门口。
「从今天起,这条路上,有赫的路,也有以后,所有死去人的路。」
商安蹲在木桩上,
他看见那些从河谷走出来的族人,正围在背篓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摸着那些裹着尸骨的兽皮。
他们的眼睛里,
有着同样的悲伤和共鸣。
那些尸骨,是他们的亲人。
但现在,乌把他们带了回来,把他们的尸骨带回了部落,让他们和赫埋在一起,让所有死去的人埋在一起,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也有个家。
这种情感,超越了部落的界限,超越了血缘的隔阂,超越了分离。
因为死亡,
是所有人共同的终点;
因为失去,
是所有人共同的伤痛。
阿洛从地上站起来,转过身,面朝乌,面朝围在祭坛旁的部落民们。
他张开双臂,开始说话。
他把每个死去之人的名字都念了出来,把每个人的故事都讲了出来。
部落民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岚最先走过去。
她走到阿洛面前,
伸出手,握住了阿洛的手。
「洛。」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阿洛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那天晚上,
祭坛前的空地上,
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火焰窜起一丈多高,把半个部落都照得通红,热气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发烫,但没有人后退,所有人都围在火堆旁边,望着那在火焰中跳动的光影。
乌把背篓放在祭坛前,
小心翼翼地解开藤条,把裹着赫的兽皮一层一层地打开。
赫的身体僵硬了,皮肤呈深褐色,紧紧贴着骨骼,像风乾的树皮。
乌把赫的身体从背篓里抱出来,轻轻地放在祭坛的石台上,然后他从腰间拔出石刀,割下自己的头发。
猎手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割下了一缕头发,放在赫的身体周围。
女人们走上前,从手腕上取下那些用贝壳和兽牙串成的手炼,放在赫的身边,孩子们走上前,把最心爱的石子丶羽毛丶乾花放在赫的身边....
赫的身体被那些东西包围着,
像是躺在花的海洋里。
阿洛坐在火堆旁边,
身边围着从河谷走出来的族人。
他开始用那种古老的语言讲述着更久远的故事,讲六十年前那场海难,讲他们是怎么从海里爬上来....
乌坐在阿洛身边,他的女人岚靠在他肩膀上,孩子们挤在他们中间。
他听着阿洛讲故事,
虽然大部分都听不懂,但他能听懂那几个反覆出现的名字——赫,阿公,还有那些已经死在路上的族人。
「赫。」
乌忽然开口了,用的是部落的语言,但他念的是阿洛的名字。
阿洛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乌从怀里掏出那把铁刀,那把赫亲手打出来的铁刀,刀身巴掌长,两指宽,刃口磨得能映出人影。
他把铁刀放在掌心,
双手捧着,递到阿洛面前。
「这是赫打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坚定。
「赫说,这把刀,是给部落最勇敢的勇士的,他说,等他回来,就把刀送给那个,他认为最勇敢的人。」
阿洛低下头,看着那把铁刀。
「赫说,最勇敢的人,不是最能打的,不是最能跑的,而是能在最难的时刻带着所有族人活下去的人。」
乌的声音顿了一下。
「赫说,那个人,是你。」
阿洛的身体猛地一颤。
「赫……」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赫,你骗了我六十年。」
「你说回来请我喝酒,你没有回来。」
「你说这把刀送给最勇敢的人,我不是……」
「我只是个逃兵。」
「我逃了六十年。」
他的声音哽住了。
乌伸出手,握住了阿洛的手。
「赫说,你不是逃兵。」
他的声音很轻,很坚定。
「赫说,你是最勇敢的人。」
「因为你在最难的时刻,带着族人活了下来。」
「你没有让部落灭绝,你等了六十年,等到了今天,等到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