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刘备入蜀,他不过是迫于形势才归附,内心深处,始终存着几分轻视与不甘。
刘备根基在荆襄旧部与东州士人,对他这等益州本地豪强出身的边郡守臣,何曾真正信任倚重?不过是利用罢了!
如今,刘备坐稳了成都,手握强兵,更兼有诸葛亮这等妖孽辅佐,威势日隆。
连番大胜之后,其目光,莫非已开始扫视益州内部,要着手清理「不谐」之音了?
杨洪此来,名为巡视,实为查探!查他黄元有无异心,查汉嘉有无把柄!
黄元不由升起一股巨大的危机感!他绝不甘心坐以待毙!
他在汉嘉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岂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凶光闪烁。快步走到书案前,取过一张薄绢,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高帅丶雍公台鉴:
成都风向有异,鹰犬已至汉嘉。名为劝农,实为索命!刘氏刻薄寡恩,疑忌边臣,恐欲除我而后快。唇亡齿寒,望二公深察!
若彼果有不利之举,元当奋起一搏,以报昔日相契之义!
望二公早作绸缪,厉兵秣马于南中,遥相呼应。待其兵锋南指,或汉嘉烽烟起时,即是我等共举大事,割据西南,以抗暴政之机!
事急矣,切切!
汉嘉黄元顿首
写罢,他吹乾墨迹,将薄绢仔细卷成小卷,塞入一支细小的铜管内,用蜡封死。
一切准备妥当,随即唤来一名心腹。
「速将此信,亲手交予越嶲高定渠帅,或建宁雍闓头人!沿途务必隐秘,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告诉他们,时机紧迫,早做准备!」
黄元杀气毕露:「若事有不谐,汝可便宜行事,纵火焚信,亦不可令其落于人手!明白吗?」
「诺!主上放心!某定不辱命!」心腹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铜管,贴身藏好。
「去吧!小心行事!」黄元挥挥手。
死士身形一晃,随即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黄元独自留在书房,坐了会,随即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的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冷笑:
刘备……你想动我?那就看看,是成都的刀快,还是我汉嘉的箭利!南中群雄,亦非安分之辈!
馆驿。
杨洪并未安歇,他换下了官袍,只着一身深色常服,负手立于窗前。
窗外是寂静的汉嘉城夜色,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几分边城的荒凉。
宴席上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清晰回放:
黄元的表现,热情丶恭顺丶对答如流,表面上看,几乎挑不出错处,郡中农桑水利的汇报也算详实。
然而,杨洪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却始终萦绕不散。
太「完美」了。
黄元此人,风评如何,杨洪心中有数。
「性情苛酷,驭下严急,常怀怨望」
一个这样的人,在面对自己这个代表朝廷丶代表天子的使者时,表现出的那种圆融与恭顺,本身就透着反常。
还有席间几位郡中属官,在黄元侃侃而谈时,眼神中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敬畏。
以及当自己问及某些具体边务细节时,个别人下意识的回避或看向黄元的徵询目光……
这些细微之处,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不太妙的可能:
黄元在汉嘉郡的权威,恐怕已到了说一不二丶近乎独断的地步。
郡中属官,与其说是朝廷命官,不如说是他黄元的私人幕僚!
更让杨洪在意的是,今日入城及赴宴途中,他留意观察了郡兵。
人数似乎略多,且操练痕迹颇重,不似寻常戍卫郡城的松散。粮仓重地,守卫也异常森严,远超正常储备所需……
「陛下,您的担忧,或许并非空穴来风。」